按照陆弘的允许和柳明漪的安排,韩青和王虎开始了他们“旁观寨务”的初体验。第一天,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组别:韩青去农事组,王虎去巡逻队(限白天非核心路线)。
韩青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去看工坊或者仓库,没想到是田间地头。领他去的是一位姓吴的老农,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话不多,但眼神清亮。
“韩先生是吧?柳先生吩咐了,让你跟着看看,有啥想问的,只要不耽误干活,随便问。”吴老农扛着锄头,带着韩青走向寨子东面新开垦出的一片坡地。
地里,十几个寨民正在忙碌。有的在挖沟,有的在垒埂,还有的将一堆堆黑乎乎的东西撒进沟里。
“这是在做什么?”韩青好奇地问。他出身士族旁支,对农事一窍不通。
“起垄,挖沟,施肥。”吴老农言简意赅,“按领主给的法子,叫‘代田法’。”
“代田法?”韩青听说过这个古法,但具体如何操作不甚了了。
吴老农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你看,这块地,我们把它分成一条条长垄和长沟。垄上种粟,沟里暂时不种,用来蓄水、除草。等明年,垄和沟调换过来,原来种过的垄变成沟,休养地力,原来休养的沟变成垄,接着种。这样地不容易累着,收成能好些。”
他指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那是沤好的粪肥,还有草木灰、烂叶子啥的。领主说,光靠地本身的力气不够,得添肥。怎么沤肥,啥时候上,上多少,都有讲究,记在那边的木牌子上。”他指了指地头插着的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示和数字。
韩青走过去细看。木牌上画着堆肥坑的剖面图,标注了“草料层”、“粪土层”、“覆盖土层”的厚度和翻动时间。旁边还有一行字:“本区已施底肥:粪肥每亩三担,草木灰一担。追肥待苗高五寸。”
如此具体!韩青心中震撼。农事在他印象中,全靠天时经验和老农感觉,何时播种,何时施肥,全凭“估摸”。而在这里,竟然被细化成了可测量、可记录的流程!
他跟着吴老农在地里转,看到有人用一根标有刻度的木棍在测量垄沟的深度和宽度,确保一致;看到有人仔细地将长得过密的粟苗间掉一些,说是“定苗”,保证每株有足够空间生长;还看到地边挖了小小的排水沟和蓄水坑,说是防涝兼保墒。
“这些都是……领主教的?”韩青忍不住问。
吴老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嗯。领主懂的可多了。他说这么弄,地有劲,苗壮实,虫害少。一开始大伙儿也觉得麻烦,但照着做了两年,收成确实比往年多出两三成,还不容易闹灾。现在都信了。”
韩青默然。他想起军中粮秣供应时常短缺,将领们往往归咎于天灾或民夫懈怠,却从未想过,或许可以从耕种方法上寻求改进。这陆家寨,竟连种地都种出了“规矩”。
与此同时,王虎正跟着一支由老六带领的五人巡逻小队,沿着寨子西南面的固定路线巡查。路线是事先规划好的,途径几个制高点和隐蔽的观察哨位。
“王兄,跟着走就行,多看,少说,别乱碰东西。”老六对王虎还算客气,但眼神里保持着警惕。
王虎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小队成员。他们装备并不华丽,但整齐利落:新式的绑腿扎得结实,腰间挂着水囊和一个小皮包(急救包?),背上背着那种新背包(试用版),手里拿着长矛或刀,还有一个队员背着一把猎弓。五人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行走时不断扫视着各自负责的方向,偶尔用手势或压低的声音简短交流。
“停!”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时,老六举手。小队立刻停下,各自寻找隐蔽位置,持械警戒。老六则拿出一个单筒“千里镜”(阿木的粗制品),仔细观察前方山谷和树林。
王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目光逡巡。他注意到,队员们即使在休息警戒时,身体也微微绷着,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战斗的姿态。
“老六兄弟,你们这巡逻,每天都走一样的路吗?”王虎小声问。
“哪能。”老六放下千里镜,“路线是每天变化的,由沈教官或当值队长临时定。时间也不固定,前后能差一炷香。就是要让外边摸不清规律。”
“那要是遇到情况咋办?”
“看情况。”老六指了指腰间一个竹哨,“小股敌人或可疑迹象,吹哨示警,同时占据有利地形,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等援兵。大队敌人,立刻发信号。”他指了指另一个队员背上插着的几面颜色不同的小旗,“有规定好的旗语,寨墙上能看见。”
王虎听得咋舌。他在韩家亲卫队也巡逻,但大多是上官指派个方向,走到哪算哪,遇到事情全看带队的头目临场反应,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支小队虽然人少,却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因为他们似乎对任何情况都有预案,知道该干什么。
巡逻结束回寨路上,王虎忍不住问:“老六兄弟,你们这套……都是跟沈教官学的?”
“沈教官教打仗,教怎么观察、怎么配合。”老六说,“但这些流程、信号、路线规划,很多是领主和柳先生定的,叫什么……标准化作业流程。一开始也觉得麻烦,但现在习惯了,心里有底,不乱。”
又是流程,又是标准。王虎已经快对这两个词麻木了。
傍晚,韩青和王虎在宿舍碰头,交换一天的见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