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4章 半句真话(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从东界界山下来的路走到一半时,胡安忽然拐了个弯。

方相走在他前面,听到脚步变向,耳朵转了半圈,没有问,它认得这条路。

从东界界山往云城方向走,过了干涸河谷,再穿过那片被地热蒸汽笼罩的乱石滩就是云城北门外的环城土路。

土路边上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槐树下有个旧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瞎了眼的老人。

胡安说顺路去看看盲翁,方相说这不叫顺路,从东界界山回九龙池最近的路是走废商道直接穿过去,拐到云城北门外要多绕一个多时辰。

但它说完之后自己却先拐了弯,尾巴在碎石地上扫了一下,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想吃老槐树旁边那家茶铺的烤红薯。”

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他上次见时更密了些,九龙池的灵雾涨潮时漫到这里已经很淡,但足够让槐树叶子泛出一层极薄、极润的青色。

树下的旧蒲团还是那个旧蒲团,蒲草编的边角磨得发亮,坐垫中央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那是坐了千多年坐出来的。

盲翁坐在蒲团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根竹竿,竿尾铁皮在碎石地上轻轻磕着,面前摆着那副磨得发亮的旧龟甲,旁边破碗里码着几枚铜钱。

他还是那身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布袍,袖口已磨起毛边,遮眼的布条在脑后系得很紧,勒出的红印在耳后清晰可见。

槐树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表情切得一半明一半暗。

盲翁听到脚步声,竹竿在碎石地上轻轻敲了一下,铁皮撞在石子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细响。

他笑了一下,却不是那种算卦先生招揽生意的笑,而是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等的人终于来了,不用再看卦也知道是谁的笑,“你没死。”

“差一点。”胡安在蒲团前蹲下来,和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将右手放在龟甲上。

掌心里十二枚骰子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泛着极淡、极稳的骨白色微光,裂纹里的执念残光已完全收回去,不再明灭,但温度还在。

盲翁将手按在龟甲另一端,枯瘦的手指在龟甲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触到骰子表面的纹路时停住。

他摸了好一阵子,比上次更久,久到方相在老槐树下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打了个呵欠,久到茶铺的老板娘探头往这边看了两次以为胡安是来讹人的,他才把手收回去。

“我还欠你一次卜卦,”盲翁把铜钱从破碗里捞出来一枚一枚码在龟甲上,又按某种胡安看不懂的顺序一枚一枚重新排好,“今天给你卜,不用卦资。”

“上次我说摸不起,是因为你手上的东西是死人的遗言,因果太重,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今天你手上还是那些死人的遗言,但因果轻了,不是债轻了,是债还了。”

“还了债的死人,遗言就不是遗言了,是家书,家书我摸得起。”

盲翁手指在龟甲边缘停住,而后把竹竿横放在膝头用双手握住,像是在借竹竿的支撑来说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

遮眼的布条在暮色里轻轻动了一下,声音穿透整条街的嘈杂落在胡安耳朵里,“我这一千多年每次卜卦都说半句真话,因为说全了,命会短。”

“但今天破例,因为欠你的卦资太多,因为你替我在邑罗黑北岸跪着的三十七个巫祝说了句话。”

“我当年跪在第三排最左边,低着头不敢看祭坛,后来在这棵槐树下每十年卜一次骨骰的位置,卜了一百四十多次,没有一次能卜到终点,今天你替我走到了。”

盲翁摸着龟甲上的裂纹,说了一句这千多年来唯一一次完整的真话,“你会活得很好,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名扬四海、不是长生不死,是那种每天早上能睁开眼、晚上能闭上眼的好。”

“能在灶台前边炒菜边跟狗斗嘴,能在山道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踢一块石头,能在一棵老槐树下蹲着跟一个瞎了眼的老头说‘差一点’却不说差一点什么,能把那口破铁锅用出包浆来。”

方相趴在老槐树下,左前爪搁在碎石地上,从盲翁说“活着就是最好的活法”时起就没有再扫过尾巴。

它见过太多人,活的、死的、怕死的、不怕死的、把逃避伪装成牺牲的、把牺牲当成习惯的…

两千多年里它见过无数种活法,但只有一种活法能让它趴在一棵老槐树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一动不动,即有人真的活下来了。

胡安低头看着龟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破碗里那几枚铜钱轻轻推到盲翁手边。

“卦资不用,是你自己说的,但茶铺的烤红薯我请,方相说这家红薯比铜锤娘子的差一点,但还算及格。”

方相从老槐树下抬起头,说它没有说过“还算及格”,它说的是“皮不够焦”,这是两个概念。

茶铺老板娘在店里喊了声“红薯管够,黑狗也有份。”

盲翁将手从龟甲上收回去,重新握住竹竿,用竿尾在碎石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茶铺的红薯他吃了很久了,以前每次都是叼柳枝的那个掏钱,那人走了之后他自己付,但也是叼柳枝的走之前在他破碗里留了一把铜钱,说是预付以后的红薯钱,算上利息够他吃好几百年。

胡安把烤红薯从茶铺端过来,用干净布包着放在盲翁手边。

盲翁说趁热吃,以前跪在邑罗黑北岸那天夜里也冷,但没有红薯吃。

胡安在他对面坐下来,方相把红薯叼到老槐树根旁边,用左前爪轻轻压住,低头咬了一口。

暮色从东方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盲翁把竹竿靠在肩上,忽然说了一句胡安没预料到的话。

他说他认识陆爻,说她小时候在邑罗黑湖边蹲着用树枝画符,画得歪歪扭扭,他路过时帮她改了一笔。

她仰着脸说谢谢老先生,他说不用谢,等你以后当了大巫祝,记得给老先生留一块红薯,陆爻说好。

后来她在祭坛上被水墙压碎,他到今天都没吃到她留的红薯。

胡安把最后一块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盲翁手里,一半放在龟甲上。

他说这是陆爻请的,刚才红薯摊老板娘说多烤了一颗,正好多出来。

他说这也许是陆爻托她烤的,她记性很好,答应了别人的事从来不欠。

盲翁把红薯放进口中,嚼完咽下去,说甜,比她师父在邑罗黑种的那些青稞还甜。

方相在树下抬起头说巫咸在邑罗黑种过青稞?盲翁说种过,但种得不好,被沼泽地里的水蛭咬得满腿是包。

宋诚帮他拔水蛭,一边拔一边说师父要不改种红薯,红薯不怕水,巫咸说不行,青稞是妻子爱吃的,红薯他自己留着吃吧。

方相沉默了好一阵,说这件事它不知道,它那天趴在榕树下只看到巫咸在沼泽地边蹲着,以为他在发呆。

盲翁说不是发呆,是拔水蛭,拔完之后把青稞苗重新插好,站起来时膝盖上全是泥。

他将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说这些事他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全死了只剩他一个,这些记忆就只能他来背。

现在骰子碎了,亡灵去轮回了,巫咸也还了,他说这些记忆可以轻一点了。

盲翁把手从龟甲上抬起来,说红薯吃完了,卦也卜完了,你可以走了。

胡安站起来,将铁锅挂回背上,弯腰在方相耳朵上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上轻轻按了按。

方相从树根旁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左前爪在老槐树树皮上轻轻按了一下,金纹触到树皮的瞬间,树冠上所有槐花同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跟一个等了很久的老熟人告别。

胡安头也不回朝九龙池方向走去,方相走在他前面,尾巴在碎石地上轻轻扫着,走出很远还能听到竹竿敲在碎石地上的“嗒嗒”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和老槐树上的槐花落下的节奏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