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从老守山人坟前站起来的时候夕光正从雪线上面翻过山脊,把整片松林从墨绿染成暗金。
他把铁锅挂回背上,系紧带子,弯腰揉了揉方相右耳上那块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方相左前爪从碎石地上收回来,金纹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他们在守山小屋里已经待了一个下午,修好了屋顶的洞、填实了墙上的裂缝、把老守山人的旧铁锅放回灶台上,但还有一件事没做。
胡安想上山顶看看,因为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爬上过山顶。
每次巡山都只走到半山腰那片被雷劈过的老松林就折返,老守山人说巡山不用登顶,山顶风大,站久了头疼。
但他今天想上去看看,没有理由,就是想上去。
山路到雪线以上就断了,老守山人巡山从不走雪线以上,他说上面没有树,没有草,连野兽都不去,守山人守的是活物,不是石头。
最后一小段没有路,胡安在碎石坡上手脚并用往上攀,方相跟在身后不时用鼻尖顶一下他脚后跟帮他稳住。
到山顶时太阳正好沉到西边山脊线下,整片天空从橙红褪成深蓝,又从深蓝褪成东界界山特有的那种极干净、极纯粹的墨色。
胡安看到了山后面,那是一个村子,掩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唯一的缺口是冷水河流出去的那道窄谷。
几十户人家,青瓦石墙,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槐树旁边是一小片打谷场,几个孩子围着石碾追一条黄狗。
田埂上一个妇人挑着水桶往菜地里走,脚步不紧不慢。
村东头那家屋顶上有人在修瓦片,大概是白天被风吹翻了几片,趁天还没黑透赶着补。
村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没有灵脉、没有符文、没有修士、没有法器,就是一群普通人,种田、吃饭、吵架、结婚、生孩子,和云荒大陆上千千万万个村子一模一样。
胡安看到了村口那块石碑,旧石碑不高,只到他膝盖,青石质地,碑面上刻满符纹,纹路里灌着暗红色的填充物,和邑罗黑水底祭坛上的符纹、地宫密室里巫咸实验日志上的符纹、乌蒙山石屋里竹简日记上的符纹完全一致。
他认得那道回勾,是木诀收笔时往上翘的变体,巫咸在密室里用指骨刻实验日志时每一道木诀符纹的收笔都带这样的偏锋。
碑脚埋在土里被野草遮了大半,他从碎石坡上爬下去,蹲在石碑前用手指拨开碑脚边半枯的野草,露出底部的刻痕,是三十七个部落的图腾,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邑罗黑北岸跪着的那三十七个巫祝,每人袖口绣着的部落标记和这些图腾一一对应。
这村子是云荒大陆最古老的部落之一,是当年三十七个部落的最后残余。
方相蹲在石碑前,将左前爪轻轻按在碑面木诀符纹的收笔偏锋上。
金纹触到符纹凹槽里暗红填充物时极轻、极稳地震了一下,它已不是第一次感应到这种同源巫术残留。
方相说这座石碑上的符文和巫咸在邑罗黑祭坛上刻的是同一个版本,但要更早。
在死亡链还没有成立之前,巫咸还是云荒大陆所有部落共同请出来的仲裁者,他用木诀替这个村子封住了山坳里的地脉,让冷水河改道绕过村口,保护这里免受山洪。
那时候他还没有炼死亡链,还没有被那个黑衣人盯上,还没有收到叼柳枝的假预言。
他只是一个大巫,用他教给十二个弟子的第一个法术替山后面的几十户人家做了一件好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他妻子都不知道。
胡安蹲在石碑前,手指从符纹凹槽里轻轻划过。
暗红色的填充物已干涸一千多年,被山雨反复冲刷后表面有些剥落,但凹槽边缘那道往上翘的收笔偏锋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