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离开老槐树之后,盲翁在蒲团上坐了很久。
竹竿横放在膝头,竿尾铁皮轻轻磕着碎石地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这个节奏他维持了一千多年,从邑罗黑北岸跪在第三排最左边不敢抬头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竹竿就这么敲着。 起初是跪在沼泽地里,膝盖陷在泥水里浑身发抖,竹竿不在手边,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十道深深的沟。 后来他眼睛瞎了,用一根从老槐树上折下来的枯枝当拐杖,边走边敲,从邑罗黑走到云城,走了好几个月。 枯枝在环城土路上磕断,便换了一根竹竿,竹竿又磕断了,再换一根。 这根竹竿跟了他最久,竿尾的铁皮是山无损伤在九龙池边的铁匠铺里帮他打的,说算卦的人竿尾不包铁皮,石子路走多了会劈。 铁皮磕在碎石地上已经磨得极薄、极亮,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块石子上,把石子表面敲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盲翁将龟甲从膝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这副龟甲跟他时间更久,从邑罗黑北岸那夜他用它接住巫咸从祭坛上溅下来的那滴血开始,裂纹就在龟甲正中央生了根。 那一夜他在沼泽地里跪着,三十七个巫祝跪在他前后左右,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祭坛。 他也不敢看,但他听到了水墙升起的轰鸣、骨头碎裂的闷响、巫咸念咒时咒文最后一个音节手抖了一下。 他把龟甲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本来是想祈求部落图腾保佑这场献祭顺利完成,但巫咸切下手指时一滴血从祭坛上溅出来,越过水墙、越过跪着的巫祝,越过所有人的头顶不偏不倚落在他捧着的龟甲正中央。 那滴血极烫,但所烫不是温度,是灵压。 巫咸断指时体内死亡链主链的巫术能量在一瞬间失去控制,顺着断指处的灵脉缺口往外涌,那滴血里裹着主链最原始的巫术波频。 龟甲是上古神兽的遗骨,天生能吸附巫术波动,那滴血落在龟甲上并没有滑落,而是直接渗进骨质纹理里,在龟甲正中央凝成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纹。 从此他能通过这道裂纹感应到死亡链上每一枚骨骰的位置,后来他每十年卜一次卦,每卜一次裂纹就往龟甲边缘延伸一丝。 一千多年下来,裂纹已从正中央延伸到龟甲边缘,分叉、交叉、回旋,在龟甲表面组成一片极细、极密的纹路。 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次追问,他问龟甲那枚骰子被捡起来了吗?可龟甲每次给出的答案都是同一种沉默。 他把这副龟甲摸了上千遍,每一道裂纹的走向都烂在指尖里。 今天胡安来了,把右手放在龟甲上,掌心里那十二枚骰子的骨白色微光和裂纹里巫咸那滴血的残余波频轻轻碰了一下。 盲翁摸到了,不是摸到骰子,是摸到了裂纹不再延伸。 裂纹在龟甲上蔓延了一千多年,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次追问,现在追问停了。 他把铜钱从破碗里捞出来,一枚一枚码在龟甲上,说了一句千多年来唯一一次完整的真话。 说完之后他把龟甲放在手边,把竹竿横放在膝头,背靠着老槐树,嘴角带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温润的弧度。 盲翁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漏。 活了一千多年,说了无数次半句真话,只有这一次说全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极轻、极缓,像是一片槐花从枝头飘落到碎石地上。 第二天清晨,茶铺老板娘端着一碗刚烤好的红薯去卦摊。 红薯是她天没亮就起来烤的,用老槐树下扫的落叶当柴火,烤得皮焦肉糯。 盲翁说过他最喜欢这种烤法,他说槐树叶子烤出来的红薯有股淡淡的甜香,比炭火烤的好吃。 茶铺老板娘把红薯放在卦摊旁边的碎石地上,习惯性地吆喝了一声“老先生,红薯趁热。” 可盲翁没有回答,她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想把他滑到膝头的竹竿拿起来靠在槐树上,不料手指碰到他手背却是冰凉的。 她愣了一瞬,然后将手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蹲在蒲团前轻声说道,“老先生,茶铺今天烤了红薯,皮烤得比平时焦,你尝尝。” 盲翁还是没有回话。 老板娘在蒲团前站了一会儿,她见过太多修士来来去去,云城是云荒大陆的权力中心,每天都有修士死在各种地方,比如死在使徒手里、死在宗门械斗里、死在灵脉反噬里。 她在环城土路上摆了几十年茶铺,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但这个瞎眼老人不一样,他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很久,从她婆婆的婆婆还在世时就在这里摆卦摊。 她小时候跟着婆婆来茶铺帮忙,盲翁就坐在槐树下,竹竿横放在膝头,破碗里码着几枚铜钱。 婆婆说这个老先生是云城最厉害的卜卦师,但他每次只说半句真话,因为他年轻时说了太多真话,遭了天谴,眼睛瞎了。 她问婆婆他多大了,婆婆说她也不知道,她婆婆的婆婆还在世时他就在这里了。 她把盲翁的竹竿轻轻从他膝头拿起来靠在槐树树干上,竹竿上那截铁皮已被磕得极薄、极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把那只破碗里的铜钱倒出来数了数,正好够买一副薄棺。 她低着头数铜钱,把铜钱一枚一枚码在碎石地上,码完之后忽然发现碗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认字不多,勉强能认出“红薯钱”三个字。 那是山无损伤刻的,他在碗底留了一行字,“此碗所蓄铜钱,专供盲翁每日红薯一颗。若有余,存为棺木之资。山无损伤留。”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红薯钱预付到第一千四百个年头,连本带利够买上等棺木,但他一定不会用,他会拿去接济茶铺隔壁那个瘸腿的卖炭翁,所以我又加了一行——棺木钱另付,在隔壁铁匠铺存了副好棺。别告诉他。” 她把碗底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很久,把那几枚铜钱轻轻放回碗里,把碗放在盲翁手边,对屋里喊了声后把她婆婆留下的那套素白寿衣拿出来。 她给盲翁换寿衣时发现他袖子里塞着一样东西,不是卦资、不是符纸,是一颗已经干透的青稞壳。 壳面已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如镜,边缘有一道用指甲刻的极小、极细的字。 她不认识那个字,但她知道这颗青稞壳一定很重要,因为它被藏在袖口内侧最贴身的位置,和盲翁手腕上那道被竹竿磨出来的老茧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