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趴在石阶边缘,下巴搁在前爪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最后一盏灯灭了它才开口,“一千九百九十七岁那年,我在乌蒙山主墓深处看到上古墓里的壁画。”
“那些壁画是用镇墓兽的獠牙尖蘸着地火岩浆画的,画的不是人,也不是神,是天地初开时还没分开的阴阳二气互相缠绕的形态。”
“每一笔都延伸到墓道尽头,站在壁画前面感觉自己就像一粒灰尘落在时间夹缝里。”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最震撼的画面就是那个了,今天这个更好。”
它把左前爪从碎石地上轻轻抬起来,翻过来露出爪心那道旧疤痕,边缘那圈暗金色的古纹在晨光里极淡、极沉地亮着。
“那些壁画是死的,画的是开天辟地,但画里没有活人。”
“今天你撒进湖里的不是骨灰,是六十四个死者的遗言,它们在灵台里拼成一整段话,被你记住了。”
“现在回到水里变成光,一盏一盏灭了,这不是死,这是把他们放回他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这片湖以前是死亡链在水脉里最密集的节点之一,巫咸的无面使徒从这里上岸、从这里下水。”
“今天你把死者的骨粉撒在这里,把湖洗了,从此九龙池不再是死亡链的触手延伸通道,将是六十四个亡灵的安息地。”
“我说这个更好不是说那些壁画不好,是说死的反面不是活,是被人记住。”
阿追蹲在方相旁边,将自己的小手放在方相左前爪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不太懂这些灯为什么灭了,但她看到胡安蹲在水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看到方相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纹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看到湖面上那六十四盏灯全灭了之后湖底传来一声极细微、极低沉的敲门声。
她从石阶上跳起来往店里跑去,很快又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是山无损伤留下的那三只茶杯之一,桌角那只给方相的,杯底还留着一小口凉透了的茶。
她把凉茶倒在柳树根上,把空杯子端到湖边蹲在胡安旁边,将那只空杯子轻轻放在水面上。
茶杯没有沉,被灵雾水珠托着在水面上轻轻漂着,漂到刚才六十四盏灯亮过的那片水域正中央,在湖心停住。
“秦落姐姐说,叼柳枝的叔叔每次泡茶都会在桌角给方相留一只杯子,现在他还没回来,这只杯子替他给水底下的人倒茶。”
“等叔叔回来,他会把这只杯子捞起来重新泡茶,他的杯子他认得,裂纹他都记得。”
胡安看着那只空茶杯在水面上缓缓漂着,把最后一小撮骨粉从布袋角落轻轻抖进水里。
这一小撮骨粉是陆爻那枚“怕”字骰子碎裂后留在布袋针脚缝隙里的,他用了好一会儿才用指尖轻轻拨出来。
骨粉落在水面上时没有浮起来,而是直接沉下去,穿过水面、穿过青白色灵雾层沉到湖底最深处,落在柳树根脉旁边那根第一代柳树枯枝上。
枯枝在湖底沉了一千多年没有腐烂,被骨粉轻轻一碰,枝头残留的最后一点判柳灵力散开化作极细、极翠的微光,和湖面上那只空茶杯杯底的茶渍轻轻碰了一下。
山无损伤还没回来,但他接住了。
胡安站起身,右手掌心里十二枚奠基骰还在,裂纹里执念残光已经全部收回,但温度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