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0章 最后一记敲门(1 / 2)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胡安将六十四枚骨骰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九龙池的灵雾正好开始退潮。青白色的雾气从石阶边缘缓缓往湖心收拢,把整片水面让给清晨的阳光。

那阳光极淡、极薄,照在水面上没有反光,像是已被池水本身吸了进去。

方相趴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左前爪搁在碎石地上,金纹稳定地亮着,右耳上那块被剑气削掉又重新长好的三角形缺口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粉色。

秦落已回威楚城重建护城阵,苗有鱼也已回毒障林补她阿婆的骨灰,谢断衡回雪山继续守着剑冢,徐三帖在临安府三帖堂重新开张,门口挂的停诊告示终于取了下来。

此时的九龙池边只有他和方相,还有阿追蹲在柳树下用柳枝蘸着湖水在石板上画画。

她的笔触还是用力过猛,每次收笔都在石板上戳出一小团水渍,但旁边那几行小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是秦落教她的禁水符文基础笔画。

六十四枚骨骰,每一枚他都认得,不是用眼睛认,是用掌心里那十二枚奠基骰的执念余温认。

胡安把布袋口打开,将所有骨骰一枚一枚排在石阶上,骨白色的小方块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背面刻的字已经在灵台里被读完,此刻不再发光,但温度还在。

楚仲的“借”是他在冷水河里踩到的第一枚,捡起来时想的是“骨头做的能卖钱”,甩不掉才怕了,那枚骰子在他掌心待得最久,从一个贪财怕麻烦的守山人手里一路跟到巫咸灵台最深处。

陆爻的“怕”,在九龙池底实验室的骨片堆上自己浮起来落在他掌心里,她问师父为什么哭,他替她问了,师父在湖心上答了,她说我不怕了。

明烛的“逃”,在地宫骨片通道石壁上划开他掌心硬拽进去,恨自己为什么回来,他替他把“逃”和“谢”一起带进灵台。

石磐的“忍”,在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里烤了十年,取出来时滚烫滚烫地嵌进掌纹,焦热的温度至今还在。

寒霜的“冷”,在剑冢封印室最深处的冰壁上嵌了千多年,“告诉师父,那把剑是我自己折的,我恨他不敢看我”,那行字到现在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莫牙的“悔”,被他自己在被做成使徒之前改成了“谢”,针脚歪歪扭扭,和师娘教他时一模一样。

宋诚的“信”,在邑罗黑北岸老榕树下带着大师兄手心的余温,他把信从骰子里推出来,说我不恨他但我不会再信他了。

师娘的“守”,在乌蒙山石屋灶台下用文火烤了一千多年,她说我不走,她在链子最深处等丈夫回头。

长庚的“望”,是陆爻替他刻的,收笔往上翘像鸟尾巴,他望着威楚城方向望了一千多年,现在城墙上的禁水符文已被秦落重新点亮。

商陆的“等”,在徐三帖心脏旁边待了十年,替那个天生心瓣缺失的游医挡了两次致命的心悸,骰子取出来之后徐三帖在手术台上昏过去之前说“他等的人来了。”

还有那几十枚被死亡链吞噬的无名死者的骰子,猎户的“慌”、剑修的“逃”以及兰溪镇妇人、句町城矿工、威楚城佃农、临安府采药人、南盘江渔民一家…

六十四枚,六十四段遗言,在巫咸灵台里拼成六十四字遗言。

那句话他已经刻在骨头里,“借他们的命赌一个翻盘的机会但庄家不是我庄家是怕死本身我怕死我承认我怕死怕到杀了所有不怕死的人可是最后一个不怕死的人站在祭坛上他没有名字他只是在等师父回头一等就是一千四百年今天不等了他要回家了。”

他记得每一个字是谁刻的、在什么位置、收笔时手指抖没抖,比如陆爻写到“雨”字时抖了一下、写到“掐”字时翘了半寸,这些细节他全都记得,已不需要骨骰来保存。

胡安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锅底朝上放在石阶上。

这口锅跟了他一路,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是在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旁边烤出来的,而锅底新添的那几道爪痕是威楚城窄巷里被使徒爪子划出来的,锅沿还有一道被巫祝使徒铁刀砍出的凹痕,在雪山上冻了一夜之后凹痕边缘生了一层极薄的赤红色锈斑。

锅铲是铜锤娘子在句町城送他的,精铁打的小铲,铲面只有巴掌大,铜锤娘子说这是给地火熔炉清炉渣用的,拿来碾骨片有点大材小用。

胡安把骨骰一枚一枚放在锅底上,用锅铲的背面轻轻压碎。

骨片碎裂的声音极细、极脆,和他第一次在东界界山上踩到那枚骰子时脚底传来的微震一模一样。

每碎一枚,方相的耳朵就轻轻转半圈,尾巴在碎石地上扫一下。

阿追停下画笔蹲在柳树下安静地看着,她不太懂这些骰子背后的故事,但秦落临走前告诉过她,说那些亮晶晶的骨片是很多很多人等了很久很久才留下的东西,现在胡安哥哥要把它们送回水里去。

她用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条大黑狗,大黑狗耳朵少了一小块。

六十四枚骨骰已全部碎成极细的骨白色粉末,比灵雾水珠还细。

胡安把粉末从锅底上轻轻刮下来,装进山无损伤留下的那只柳树皮布袋里。

布袋空了太久太久,袋口那根判柳上摘下来的细枝已经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