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指尖轻轻一捻,细枝表面那层翠绿色的树皮碎成粉末和骨粉混在一起,在袋底铺了极薄、极淡的一层绿。
胡安站起来走到九龙池水边蹲下,方相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四条腿稳稳当当踩在碎石地上,左前腿上的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沉的金色。
阿追也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刚才画的那张石板画小心地放在石阶上。
骨粉从布袋口倾入水中,没有沉,那些比水还细的粉末被九龙池的灵雾水珠托着,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开来,一圈一圈,极淡、极轻,在晨光里泛着最后的骨白色微光。
撒到一半时他的手轻轻顿了一下,那枚莫牙的“谢”字骰子碎裂后的骨粉比其他骰子都更细、更轻,从布袋口飘出来时没有直接落入水中,而是被一阵极细、极轻的湖风托起来,在水面上方打了几个旋,落在湖心那根新抽的柳枝旁边。
柳枝在骨粉触碰时轻轻晃了一下,枝头挂着的那根判柳也晃了一下,像是在说“收到。”
胡安知道这是山无损伤在接,那个叼了一千多年柳枝的人欠莫牙一个道歉,现在骨粉落在判柳旁边,他接了。
整袋骨粉已全部撒入九龙池,水面上的骨白色粉末缓缓扩散成一个极圆、极淡的环,环的中心正好是湖底那根新抽柳枝扎根的位置。
山无损伤在第一代柳树枯死之后把新枝插在同一个泥坑里,一千多年来柳树换了二十几代,根脉始终在同一个位置。
骨粉绕着柳树根脉缓缓旋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散,最后无声无息地融进九龙池的青白色灵雾里。
光点开始浮起来,却不是从水面下冒出来的,而是从骨粉融入水中的每一个位置同时浮起来,极细、极亮,每一盏都只有针尖大,暗金色的光芒极淡、极温润,不刺眼,但把整片九龙池水面都映成一片极柔和、极安静的暖金。
六十四盏,一盏不多,一盏不少,在水面上排列的方式和灵台里骨骰自动排列成六十四字遗言时的阵型一模一样。
最外圈是几十枚无名死者的灯,排列成那段遗言前半段的字形,中间是一圈环形排列的灯,那是十二弟子的灯,环形的正中央还有一盏极淡、极温润的暗金色光点,那是师娘的灯。
六十四盏灯同时亮着,把整片九龙池照得宛若一座被点亮的灵台。
最边缘的那一盏轻轻闪了一下,灭了,那是猎户的灯,邑罗黑沼泽地边缘被死亡链主链触手卷走时还在想“借个火”。
第二个灭的是霜天剑宗的年轻剑修,在想师父知不知道他死在这里。
第三个兰溪镇的妇人,第四个句町城的矿工,第五个威楚城的佃农,第六个临安府的采药人,第七个南盘江的渔民父亲,第八个母亲,第九、第十、第十一是那三个孩子…
六十四盏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每灭一盏水面就轻轻震一下,震得极轻、极细,像是有人在湖底最深处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
最后剩下十二盏围成环形的光点,楚仲的灯灭之前轻轻闪了一下,在水面上敲了一记《守山谣》的节拍。
他在骰子里敲了千多年的同一首歌,最后一个节拍落在柳树根上,极轻、极脆,方相的右耳转了一下,它听到了。
陆爻的灯灭之前往上飘了半寸,在水面上转了个圈,那个圈转得很慢、很轻,和她当年在枣树下抱着木雕小人转圈时的弧度一样。
石磐的灯灭得最安静,灯芯暗下去时没有任何闪烁,安安静静地灭了,忍了一辈子的人连走都走得安安静静。
明烛的灯灭之前跳了好几下,不是怕,是终于不用再想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了。
他已在灵台里把答案告诉胡安,他不是怕死,也不是不忍心丢下师兄弟,他是怕自己跑了之后师父就没人可以原谅他了。
寒霜的灯灭之前冷蓝色光丝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极细、极利的弧,然后灭了,弧线收锋的位置正好是水面上之前陆爻转圈时留下的那个圆环边缘,他在用他的方式碰一下师妹的手。
莫牙的灯灭之前在水面上轻轻叩了几下,那是骨针叩在骨片上的细响,针脚还是歪的。
长庚的灯灭之前往威楚城方向偏了半寸,灰蓝色的光丝在水面上拉了一道极细、极长的弧线。
商陆的灯灭得最轻,灯芯暗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等了一辈子的人连走都怕打扰别人…
十二盏灯全部灭之后,中央那盏暗金色的灯并没有立刻熄灭,她在等。
她在链子最深处等了太久太久,现在她要最后一个走,等所有孩子都走了她才放心。
灯在水面上轻轻晃着,暗金色的光丝从灯芯往外一圈一圈扩散,每一圈都极淡、极轻,碰到岸边石阶时微微弹回去,像是有人在水底最深处翻了一页日记。
灯已灭,水面恢复平静,青白色灵雾重新从湖心往岸边缓缓漫溢,九龙池的灵脉还在,柳树还在,茶店还在,那根挂着判柳的嫩枝还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灭灯的震动在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极低沉的敲门声,而后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