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只空茶杯从水面上轻轻捞回来,把杯底的水渍擦干净,放回茶盘上,还是桌角那个给方相的位置,一分不差。
胡安把铁锅重新挂上背,锅里那把骨粉已经全部撒完,锅底现在空空如也,暗红色铁锈和锅底爪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沉的光泽。
他将锅铲插回腰带内侧那个专门卡东西的凹槽里,弯腰在方相耳朵上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上轻轻按了按,手指在它右耳上那块三角形缺口边缘停了片刻。
那缺口是在剑冢里咬拟态剑气时削出来的,新肉已长好,毛色比周围略浅,淡粉色的疤痕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老守山人在东界界山上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
“那时候东界界山后面只有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种青稞,养山羊。”
“后来我从东界界山走到云城、走到剑冢、走到毒障林、走到句町城、走到威楚城、走到邑罗黑、走到九龙池,山后面的人也就变多了。”
“威楚城城墙上的禁水符文是秦落点亮的,句町城地火熔炉旁边铜锤娘子还在打铁,临安府三帖堂门口徐三帖的停诊告示已取下来,毒障林虫谷里苗有鱼还在补她阿婆的骨灰。”
“你说的对,山变大了。”
“以前在东界界山上守山的时候我觉得这活不划算,没俸禄没人管,每天就是巡山、赶野猪、修篱笆。”
“现在觉得也还行,不只是巡山,是巡人,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
“山后面的人还在,我就还在。”
方相从石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左前腿在地上踩实了试了试力道,而后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倒映着九龙池水面上正在缓缓涨潮的青白灵雾,“走吧,乌蒙山那个欠了两千年债的人还没还。”
“山无损伤去还苗有鱼阿婆的债,两千年前他在主墓石棺上刻了‘多谢看门狗’,这笔账该结了。”
“你的伤好透了没有?握不握得稳铁锅?”
胡安将右手伸到它面前,十二枚骰子骨白色的光芒在指尖一明一灭,万物归藏印的暗金色古纹在掌纹深处稳定地亮着。
手指轻轻一握,指节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骨节摩擦声,“握得稳,你咬第一口,我补第二锅。”
“铜锤娘子说锅底新添的那几道爪痕是上好的淬火纹,用来砸人比砸铁还趁手。”
方相将左前爪从碎石地上抬起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金纹和万物归藏印同频共振,“两千年前在主墓甬道里我咬穿他的小腿把他钉在石棺上,他说有缘再会,现在缘分到了,让他看看这次是谁先松口。”
说完朝店里喊了声阿追,说她刚才那张画歪了,大黑狗的耳朵缺口在右边不是左边,让她重新画。
阿追从门槛上蹦下来,抱着功课纸跑出来,一边跑一边说不对啊方相,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的耳朵缺口在左边还是右边,昨天你趴着的时候我特意数的。
她把功课纸在石阶上摊开,纸上画了条大黑狗,耳朵缺口确实画在右边,旁边标注了极小的字,“从后面看。”
方相看了片刻,转头对胡安说阿追的观察力比秦落还强,这孩子以后能画符。
阿追得意地把那张画塞进方相背上的小背囊里,催他们快去快回,还说秦落姐姐说护城阵重建好之后会来店里住一阵子,到时候她想给秦落姐姐看那张新画的“守”字,还有叼柳枝的叔叔留下的那三只茶杯她都擦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