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比胡安想象的还要深。
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谢断衡抱着阿追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要侧过肩膀才能不被冰壁刮到。 他背上那道从右肩斜劈到左腰的伤口在侧身时被冰壁蹭了一下,冻硬的血痂刮掉一小块,新鲜的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滴在冰面上立刻凝成暗红色的冰珠。 他没有吭声,只是把阿追往怀里又拢了拢,用没受伤的那半边身体挡着冰壁往前挪。 冰洞内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蚀穹顶,最高处大概有一丈半,冰壁上嵌着几颗低阶灵石,灵石的光芒在冰晶的折射下碎成一片又一片淡蓝色的光斑洒在地上。 洞内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用冰砌成的床铺上垫着几层兽皮、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上搁着一口豁了口的陶锅、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松木柴火、柴火旁边放着一把没有剑鞘的旧铁剑。 铁剑不是谢断衡平时用的那把,而是更早的剑,是他十六岁之前用的第一柄剑,剑刃上布满细密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一次没有打赢的仗。 谢断衡把阿追放在冰床上,拉过兽皮盖在她身上。 兽皮是雪山上最常见的雪兔皮,几十张雪兔皮用粗麻线缝在一起,针脚粗大歪斜,一看就不是女人的手艺。 他给她掖好被角,又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但嘴唇还是紫的,手指尖冰凉。 谢断衡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倒出半碗还冒着热气的雪水,扶着她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喂进去。 阿追在迷糊中咽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咽了一口,然后眉头微微舒展开,像是终于从一场很长很冷的梦里醒过来了一瞬。 秦落环视了一遍洞内,目光从冰床上的兽皮扫到墙角的旧铁剑,从豁口的陶锅扫到灶台后面堆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柴火,最后落在冰壁上一道极长的剑痕上。 那道剑痕从穹顶最高处斜劈到地面,入冰极深,切口平整光滑,不是被蛮力砍出来的,而是被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气一次性劈出来的。 切口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细密的小裂纹,裂纹的形状不是随机的,而是字,是用剑尖在冰面上刻出来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秦落走近了仔细看,发现那是同一句话被反复刻了不知多少遍,笔迹有的旧有的新,旧的已经被冰霜重新填满,新的还带着刚刻不久的白茬。 同一句话刻了整整一面冰壁,“今天不让你出来是怕你伤别人,等你不伤别人的时候我让你出来看雪。” 秦落读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阵,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壁上最新那道刻痕的边缘,“你每天晚上都刻一遍。” 冰渣嵌在字迹里还没化,刻痕的白茬扎在指尖上,凉得刺骨。 “刻完它就不闹了。”谢断衡坐在冰床边上,把阿追的手从兽皮下轻轻拿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他的手背上有三道正在往外渗血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皮肤已被魔气侵蚀成暗紫色,但他的手很稳,不是不疼,是疼了十年已经习惯了。 “它闹的时候我背上那道伤会裂开,魔气从裂口往外蒸,疼得睡不着。” “刻字比干躺着有用,刻完一道它安静一阵子,够我睡一个时辰。” 方相趴在冰洞口,把受伤的左前爪搁在冰面上,没有进洞。 不是进不来,而是洞里的魔气浓度太高,它爪背上的金纹在感应到魔气后已自动进入预警状态,暗金色的光芒从麻布边缘漏出来,一明一灭,频率和谢断衡背上那道伤口蒸腾的魔气波动完全同步。 “你体内的魔剑…它不是想夺舍,如果是夺舍,它不会每天晚上听你说完同一句话就安静。” “夺舍型的魔物不需要跟宿主讲规矩,它是在等你,等你说到某一天,那句话变成真的。” “我知道,”谢断衡把阿追的手放回兽皮下,而后站起身走到冰壁前面,“它等了我十年。”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沿着那道剑痕的走向慢慢往下划,指尖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新的划痕,和前几百道划痕平行排列,间距分毫不差。 “我每天晚上都对它说同一句话,它不是听不懂,而是不信,它不信有人会跟它一起住这么久还不赶它走。” “十年前它选我的时候跟我说宿主最多撑三年,我说我偏要撑十年,它笑了笑,那是它第一次跟我说话,是笑的。” “后来它不笑了,后来它开始跟我吵架。” “三天前,冰洞外发现了三名被杀的修士,伤口是魔剑的剑气造成的,我问它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它说不是它杀的。” 秦落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那天晚上阿追发烧,我在冰洞里给她喂药,没出去过,但那三个人的伤口确实是我体内魔剑的剑气造成的。” “波频一致,误差不到千分之一,你那张符已经确认过了,不是吗?” “我跟魔剑吵了一整夜,我问它为什么要趁我睡着了出去杀人,它说不是它杀的,我说波频一致你怎么解释,它说不知道。” “它从来不骗我,它要杀人会直接告诉我,不会偷偷摸摸,它说不是它杀的就一定不是它杀的,但我拿不出证据。” “阿追是我的目击证人,但她是个孩子,宗门不会采信她的证词,所以我就带着她跑。” “跑不是为了逃,而是怕他们在我面前被魔剑反噬的余波卷死。” “大研城的霜天剑宗派了十几个剑修来围我,我每打退一个自己背上就多一道裂口,他们以为我在反抗,哪知我是在保护他们不被魔剑拉进候选名单。” “魔剑会自己挑宿主,挑离它最近、灵力最强的那个人,在场所有剑修都在名单上。” “我每出剑一次名单就刷新一次,我跑得越远他们就越安全。” 方相把鼻尖从洞口探进来,对着谢断衡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