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4章 她值得被人接(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废商道比胡安预想的还要难走。

两百年前云城扩建外城时这条商道是连接天池洲与玉龙雪洲的主干道,每天有成百上千辆马车从这条路把雪山的矿石、药材和皮毛运往云城。

后来云城外城扩建完毕,商会改走水路,商道就被荒弃。

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路肩上长满半人高的枯草,草根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把整块整块的铺路石顶得七歪八斜。

秦落的朱砂笔在舆图上画的红线精准地绕开了所有蓝色标注的活水支流,但绕不开山路本身的崎岖。

方相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把卡在左前爪麻布里的碎石子抖出来,抖完之后继续往前走,不吭声。

东界界山废商道这一段还算平坦,过了东界界山之后地势开始爬升,空气里的温度每一里都在往下降。

走到河谷渡口的时候胡安看到渡口的木桩上结了一层薄冰,河水早就干了,河床裸露着灰白色的鹅卵石,鹅卵石缝隙里长着一丛一丛枯死的芦苇。

秦落在渡口木桩上贴了一张探测符,符纸入木即化,化作一圈淡蓝色的涟漪沿着干涸河床往上下游扩散。

她盯着涟漪的扩散方向看了片刻,确认河里没有任何巫术波动残留才点头让他们通过。

过了河谷渡口之后气温骤降,从深秋一步跨进寒冬。

路边的枯草被霜压弯了腰,碎石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方相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白雾的喷吐。

它把左前爪抬起来看了看,发现金纹边缘新生的肉芽在低温下收缩了一点,但不影响活动,而后把爪子放下去继续走,步幅反而比之前大了。

胡安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扣在左手臂上,锅底朝外。

方相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它知道这个动作不是因为在雪山上发现了什么威胁,而是因为冷。

铁锅能挡刀,也能挡风。

胡安走在前头,冷风从正北方迎面灌过来,锅底挡住胸口那一块,至少能让心脉维持正常温度。

大研城外的废弃马场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太阳已沉到雪山西侧的山脊线下,暮色从东方漫过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种介于深蓝与暗紫之间的颜色。

废弃马场的木栅栏已被积雪压塌一半,马厩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挂着冰棱,冰棱在暮色里泛着冷蓝色的光。

马场中央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把断剑,剑身埋在雪里只露出半截剑刃,断口参差不齐。

那不是被更强的剑斩断的,而是承受不了魔剑的反震之力自行崩裂。

地上的脚印很乱,大部分是往外跑的,说明围攻的人撤退得很匆忙。

还有一组脚印是往山上走的,脚印很深,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没过脚踝,说明脚印的主人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是往雪线以上,往更冷、更高、更没有人烟的地方。

秦落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指在脚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雪层下面的冰面被体温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被冻住的暗红色冰晶,是血。

血和雪混在一起冻成粉红色的冰渣,冰渣的分布不是滴落的圆形,而是拖行的长条。

脚印的主人不是走上去的,而是拖着一条腿爬上去的。

秦落将手指收回来在袖口上擦干,没有说任何分析结论,只是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封魔符捏在手心里。

方相把鼻尖埋进脚印旁边的雪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猛地抬起头,鼻翼快速扇动了三下。

它的耳朵往正前方弹了一下,两只耳朵同时指向雪线以上大概两百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有一块凸出雪面的巨大冰岩,冰岩背风面凹陷进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冰洞。

冰洞入口被积雪半掩着,但从积雪的缝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极微弱的光,那种是剑气在极度虚弱时发出的残光。

那种残光和胡安掌心骰子的骨白色微光差不多亮,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方相能看到,因为它的眼睛是镇墓兽的眼睛,能看到活人看不见的光谱,“找到了。”

胡安顺着方相鼻尖的方向看过去,见冰岩下方的积雪上有一串新踩出来的脚印,是另一组更小、更浅的脚印,从冰洞方向往山下走了大概十几步,然后又折了回去。

脚印的主人在往外走,但走不远又回去了。

折回去的脚印比来时的更深,可能是回去的时候脚上已经了没力气,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钉进雪里才能往前挪。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冰岩方向走,雪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小腿,从小腿没到膝盖。

秦落走在最后面,每走几步就用定身符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警戒纹,如果有东西从山下追过来,这些警戒纹就会触发警报。

走到离冰岩还有二十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方相忽然停住,左前爪在雪里僵了一瞬,脊背上的黑毛从脖子到尾巴根竖成一条笔直的黑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那不是警戒,而是闻到了让它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秦落也在同一时刻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就是握着封魔符的那只手。

封魔符的符文在没有主动激活的情况下自动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符纸边缘往外蔓延,把整只右手照成半透明的冷白色。

封魔符是秦家专门用来封印魔气的符种,会自动对高浓度魔气产生反应,现在符纸在没有激活的情况下自行发光,说明冰洞里的魔气浓度已经高到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冰洞里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剑光先于人影从冰洞入口的积雪缝隙里射出来,却不是攻击,而是本能,剑修在极度虚弱状态下感知到有不明目标靠近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祭剑。

剑光很弱,弱到连积雪都没能完全劈开,只在雪面上划出一道三寸深的浅沟。

剑光后面跟着一只握住剑柄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手背上有三道正在往外渗血的裂口。

那只手在发颤,不是因为力气已用尽,而是因为体内的魔气正在沿着灵脉往指尖蔓延,每蔓延一寸手指的颤抖就加重一分。

谢断衡从冰洞里走了出来,不,他不是走出来的,而是靠在一块冰岩上用后背顶着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的。

他的身形比胡安想象的要瘦削得多,但不是那种练剑练出来的精瘦,而是被体内的魔气长期侵蚀之后从骨子里往外透的消耗。

青布剑袍已被血浸透,冻成硬邦邦的血红色冰壳,每动一下就有冰渣从袍角“簌簌”往下掉。

谢断衡左手握剑,右手护在怀里,怀里是个女孩,七八岁,梳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褪色的蓝布条。

女孩脸埋在谢断衡胸口,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还活着。

谢断衡背上那道伤从右肩斜劈到左腰,伤口边缘的皮肤往外翻卷,翻卷处蒸腾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魔气。

魔气从他的伤口里不断地往外渗,每一缕黑雾离体之后都会在空中短暂地凝成一把极小的剑形,然后消散。

方相凑近闻了闻那道伤,耳朵从往前竖变成往后贴平,“这伤不是别人砍的,是他自己的剑气反噬。”

“每一剑攻击别人时,体内的魔剑就会趁机往宿主灵脉深处多扎一寸。”

“魔剑在他体内不是寄生,而是共生,它不想换宿主,它就想把他变成剑鞘。”

“刚才山下那些围攻的人是被他自己的剑气伤到的,他每打退一个人,自己背上就多一道反噬的裂口。”

谢断衡看了方相一眼,他的眼神在听到方相开口说话时没有变化,一个体内寄宿着魔剑的人对一条会说话的狗不会大惊小怪。

他把剑插在雪地里当拐杖撑着,右手仍然护在怀里那个女孩的背上,“大研城的霜天剑宗,他们想要魔剑。”

“我跟他们说了剑在我体内,取剑就是取命,他们说那就取命。”

“我不怕他们,但我怕剑失控的时候他们在场,因为魔剑会自己挑宿主,挑离它最近、灵力最强的那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它拉进候选名单。”

“我退不是为了躲他们,我是怕他们死在我面前。”

秦落在他说话的同时蹲下身,把封魔符贴在谢断衡背部的伤口边缘。

符纸在碰到蒸腾的魔气时瞬间从银白色变成墨黑色,魔气浓度太高,高到封魔符的吸收容量在一瞬间被灌满了三分之二。

她把符纸往下移了一寸,避开魔气最浓的伤口中心,贴在边缘的正常皮肤上。

符纸入肉即化,化作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膜覆盖在伤口边缘,光膜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往伤口内部渗透。

谢断衡的身体在符文化入时僵了一瞬,不是因为疼,是封魔符的灵力和他体内的魔气在伤口处展开了短暂的拉锯战。

“能撑一炷香,一炷香之内魔剑的反噬会被压制在这个伤口范围内,但你不能再动剑,每动一次封魔符的效力就减三分。”

谢断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道正在被银白色光膜缓缓覆盖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向秦落。

他的表情在抬头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那不是对封魔符的效果意外,而是对有人愿意帮他意外。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把她往臂弯里又拢了拢,“我能不能动剑,不是我说了算,是她说了算。”

“她叫阿追,大研城外山村里的孩子,爹妈都被妖兽咬死,她一个人在村里活了一年。”

“去年冬天我在雪山上捡到她的时候她在雪地里挖草根吃,她不怕我,也不怕我体内的东西,她说‘大哥哥身上有剑,坏人不敢来’,她就跟着我了。”

谢断衡说到这里时右手不自觉地护在阿追后脑勺上,那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退到冰岩这里的时候她已经冻得快没意识了,我把她的脚放在怀里暖,她迷迷糊糊跟我说了句话,‘大哥哥,我不冷,你别怕’。”

“她怕的不是自己冻死,她怕的是我怕,这种孩子,值得被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