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3章 守山人的规矩(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飞剑消失在天际线之后,胡安没有立刻出发,他站在九龙池边的石阶上,右手还保持着握剑柄的姿势,手指微屈掌心朝内,像是在空气中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而后把眼睛闭上。

秦落认得这个姿势,是魂游术的起手式,但不是让魂魄离体,而是把意识集中到六神通之一的“天耳通”上。

天耳通在六十四种法术里排在第二十一位,属于“感官类”分类。

老守山人的卷轴上对这一术法的描述只有两段话,“以意贯耳,听风辨位,小成者可闻百里外虫鸣,大成者可听千里外人心。然此法极耗心神,持续超过一刻钟则听力受损,超过半个时辰则可能永久失聪。”

胡安在东界界山上练天耳通的时候最多坚持过一盏茶的工夫,听到山下村子里有人在骂自家的猪跑了。

现在他要听的是一把飞剑在百里之外的落点,以及落点周围的打斗声。

他把意识往正北方推,天耳通的听域在意识推力的作用下宛似一张被拉开的大网,从九龙池水面上空开始往北延伸。

他听到了九龙池水面下鱼群游过的尾鳍拨水声、听到了环城土路上商贩卸货时麻绳摩擦扁担的声响、听到了银叶树屏障外一个小孩在哭闹着要买糖葫芦…

这些声音在他的意识里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消失,被他自动过滤掉,他在找的是金属颤音。

飞剑在飞行过程中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灵压波纹会留下一条极其微弱的金属余韵,就像船在水面划过之后留下的尾迹。

天耳通能捕捉到这种余韵,只要时间没有过去太久。

余韵还在,极细、极淡,宛若有人在百里之外的空气里用指尖弹了一下绷紧的钢丝。

胡安顺着这条余韵往北追踪,听域越过云城外环的丘陵地带、越过干涸河谷两岸的风蚀土林、越过一片又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荒原和山脉。

余韵在正北方偏西一点的位置忽然变强,不是飞剑加速,而是飞剑在那个位置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被拦截,是它主动减速,它在接近目的地。

胡安听到了打斗声,不是两个人的切磋,也不是擂台上的比试,而是真正的混战。

金属撞击声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每一响之间的间隔短到人耳无法分辨单独的音节,至少有十几把剑在同时攻击同一个目标,剑刃碰撞的频率极高,其中夹杂着石板被剑气劈碎的爆裂声、木制结构倒塌的断裂声以及人在受伤时发出的闷哼。

在这些声音的底层有一道极其特殊的金属颤音,却不是剑刃碰撞的脆响,而是剑身在静止状态下自发振动时发出的低鸣。

那声音很沉、很闷,仿若有人在用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刮过一块铁板。

那声音不在打斗声的上层,也不在中层,而是在最底下,就像一层铺在所有声音之下的暗色背景。

每一次这声低鸣响起,其他所有打斗声都会短暂地停顿一瞬,不是真的停,而是那些正在攻击的人听到这个声音时会本能地迟疑半步。

秦落说得对,这不是普通飞剑的颤音,是魔剑的剑鸣。

它不是在振动,是在呼吸。

魔剑内部有一个活着的意识,它在感知周围的战斗、在评估哪些人对自己有威胁、在等待宿主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反噬。

胡安把天耳通的听域再往前推了三十里,已锁定打斗声的具体位置是大研城外,玉龙雪洲山脚下的废弃马场。

打斗声在移动,却不是往开阔地带移动,而是往更高处移动,被围攻的人在往雪山上退。

他退的方向不是大研城,不是任何可能有援兵的地方,而是一个更偏僻、更高、更冷的去处。

他不是在逃,他是在引,他要把围攻他的人引到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因为魔剑已快压不住,他怕在人多的地方失控。

胡安睁开眼,把右手从空气中收回来。

天耳通持续了不到四分之一刻钟,他的耳膜已经开始隐隐发胀,耳道深处有一种被重物压过的闷堵感。

他把方相叫到脚边,“天耳通听到大研城外废弃马场,十几把剑在围攻一个人,被围攻的人在往雪山上退,魔剑的剑鸣每响一次,围攻的人就停一息。”

“他们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抢剑的,他们知道剑快失控了,所以一直在拖,拖到他压不住魔剑的那一瞬就会同时出手,杀人取剑。”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辨魔符,符纸现在还处于半激活状态,暗银色的符文在缓缓明灭。

每明灭一次,符文排列就重新组合一次,说明北方百里外的魔气浓度在不断波动,每一波都对应着一次魔剑的剑鸣。

她把符纸举到眼前,用手指在符文排列上快速画了三个圈,圈里是三组不同的符文序列,分别代表魔气浓度、宿主生命体征以及魔剑反噬进度。

她解读符文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但咬字依然精准,“魔气浓度在加速攀升,谢断衡每往雪山上退一百步,魔剑的反噬进度就往前推一步。”

“他现在的生命体征还在正常范围,但灵脉通道已经被魔气侵蚀了超过四成。”

“侵蚀超过五成,他的灵力输出就会开始断崖式下跌,超过七成肉身会开始魔化,超过九成他就不是他了。”

“他现在还能保持清醒,是因为他在用退后的步伐替体内的封印阵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他的脚每踩一步雪就有一道新的封印纹被踩进地面,他在用自己的体重往雪地上烙封印阵,每一个脚印都是阵眼,这个人在用走路布阵。”

“他在求救,还在布阵。”

“他在同时做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求救信号是心里撑不住了,他在对世界说‘帮我’,而封印阵是嘴上不承认,他在对自己说‘我还能再撑一撑’。”

“这种人最难救,但也最值得救。”秦落把辨魔符收回袖子里,右手从符袋中抽出两张新的符纸,一张定身符、一张封魔符。

她把定身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封魔符单独放在袖口最容易抽到的位置,“定身符是给围攻他的人的,敢抢魔剑的剑修不会是什么好人。”

“封魔符是给他的,如果他的魔剑封印还有救,这张符能帮他撑一炷香的时间,前提是我们能在两柱香内赶到。”

方相在胡安说出决定之前就已先开口,它用三条腿站起来,把左前爪放在地上试了试力道,然后抬头看着胡安。

琥珀色的眼珠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清亮到能看见瞳孔深处那条极细的竖线。

“你自己的骰子还有六枚没搞定、倒计时还剩不到十天、威楚城那边还有一枚‘望’在等着你,你现在跑去雪山管别人的剑,路上的时间至少多花两天。”

“你算过没有?两天够不够解一枚骰子?够了。够不够让巫咸再吞一座城?也够了。”

“句町城那半座城的账还在你脑子里,你现在又要绕路去玉龙雪洲。”

“你是守山人,不是救火队,云荒大陆上每天都有使徒在杀人,你不可能每一个都救。”

“人家把剑都丢过来了,”胡安蹲下来把方相受伤的左前爪轻轻抬起来检查了一遍麻布的松紧,“剑上还沾着血。”

“剑尖刻的是‘救她’,不是‘救我’,他把最后一点灵力用来告诉陌生人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需要救,这种人的剑插在我脚边,我假装没看见?”

“假装没看见,下次使徒追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掌心再多一枚骰子,我也不配喊救命,况且他不是要人救他,他是在托孤。”

“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把最重的托付绑在飞剑上丢了几百上千里路,丢到了我脚边,我捡起来看一眼,然后假装没看见走开,以后我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都没资格说自己是守山人。”

“老守山人说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谢断衡在雪山上守了十年,守的是什么?是他身边那个‘她’。”

“他也是守山人,守山人帮守山人,不是闲事,是规矩。”

方相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耳朵从后压变成往前竖,又从往前竖变成往两边平贴,最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从狗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有无奈、有嫌弃、有“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认命,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被它用两千多岁老骨头的自尊心压在最底下的欣慰。

“行行行,走。”它用三条腿朝正北方向蹦了几步,回头发现胡安还蹲在原地,不耐烦地用尾巴抽了一下地面,“还不走?”

“你刚说人家把命托付在你脚边,现在你却蹲着不动是什么意思?等下一把飞剑也插过来凑成一双?”

秦落把舆图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摊开,用朱砂笔在云城和大研城之间画了一条红色的直线。

直线穿过干涸河谷、越过乌蒙山余脉直插玉龙雪洲南麓,她沿着直线快速点了几个关键地标,云城北门、东界界山废商道、河谷渡口、大研城马场。

然后在这些地标旁边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每一段路程的预计耗时,云城到东界界山废商道一个时辰、废商道到河谷渡口两个时辰、河谷渡口到大研城马场三个时辰。

加起来六个时辰,如果不停不歇、不遭遇使徒拦截的话。

“六个时辰,今晚天黑之前能到大研城,但前提是路上不能遇到任何使徒。”秦落把朱砂笔收起来,舆图卷好塞回袖袋。

“走废商道,那条路是两百年前云城扩建时废弃的商道,路边没有村子、没有水井、没有活水支流,死亡链的水系覆盖在废商道沿线是最薄弱的。”

“断水感只要压得住你掌心的温度,我们就能在使徒反应过来之前穿过干涸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