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游术在六十四种法术里排在第三十七位,属于“魂魄类”分类。
老守山人的卷轴上对这一术法的描述只有短短四段话,胡安记得每一个字。 “以意沉丹田,以神入指骨,魂魄可离体而游。” “初学者止于三尺,小成者可行三丈,大成者神游千里,然魂魄离体期间肉身毫无防备,若有外邪入侵则魂魄无归,轻则痴傻,重则身死。” “此法原为上古巫祝沟通亡灵所用,后因风险过大被列为慎用法术。” “修习者需有人在旁护法,不可独修。” 胡安在东界界山上练这个法术的时候只练到小成,能让魂魄离体三丈,在守山小屋里飘荡一圈,看看房梁上有没有老鼠窝,然后赶紧钻回身体里。 老守山人活着的时候每次看他练魂游术都会搬个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只要胡安的魂魄离体超过半刻钟就用柳条抽他肉身小腿,硬生生把他抽回来。 老守山人死后没人帮他护法,他就再也没用过这个法术,现在他要用它进入一枚骰子的内部。 “魂游术进入骨骰内部,和普通的魂魄离体不是一回事。”山无损伤站在九龙池边的石阶上,嘴里叼着柳枝,青衫袖口还沾着刚才水面那场混战溅上去的水珠。 他用柳枝尖在石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了“人”,一个圈里写了“骰”,然后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根弯弯曲曲的线。 “普通的魂游是魂魄在阳世空间里移动,就是离开肉身在空气里飘,看得见周围的人和物,但碰不到。” “进入骨骰内部是魂魄进入阴世空间,因为骨骰是死亡链上的锁扣,锁扣的内壁是死者的执念,执念不是阳世的东西,是阴世和阳世之间的夹缝。” “你进去之后看到的不是真实的过去,而是死者临死前最后一念凝固成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的时间是乱的,空间是叠的,你可能同时看到死者七岁的样子和十四岁的样子、可能在同一瞬间听到死者在哭和在笑、可能走着走着就走进死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念头深处,那些地方连死者本人都没去过。” “听起来和做梦差不多。”胡安说道。 “比做梦危险得多,”山无损伤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用柳枝尖点了点胡安右手掌心里那枚刻着“怕”字的骰子,“做梦的时候你的魂魄还在身体里,被肉身保护着,而魂游入骰的时候你的魂魄完全脱离肉身,唯一的锚点是骰子本身。” “如果陆爻的执念在你进入之后产生了波动,比如她认出你不是她师父,或者她把你当成了巫咸,那她的执念可能会把你锁在骰子里。” “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你肉身的生命体征就越弱,超过一个时辰,你的肉身会开始自发进入假死状态。” “超过三个时辰,假死会变成真死,到时候你的魂魄就永远困在骰子里,和陆爻的执念一起等师父回头,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为止。” “所以需要护法。”秦落站在胡安旁边,她右手已准备好三张符纸,一张回魂符、一张定身符、一张安神符。 “回魂符能在你魂魄遇到危险时强行把魂魄拉回肉身,副作用是会头疼一阵子。” “定身符贴在你肉身上,万一你进入执念后肉身被执念反向控制,这张符能锁住你的手脚。” “安神符…”她顿了顿,把第三张符贴在胡安后颈上,符纸入肉即化,化作一层极薄的淡青色光膜覆在他皮肤表面,“安神符能帮你稳定自己的意识。” “你在执念里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陆爻的记忆,哪些是你自己的,安神符能在你自己的意识边缘画一条线,线这边是你,线那边是她。” 方相趴在石阶下方,受伤的左前爪搁在柳树根上,用三条腿撑起上半身。 它把鼻尖凑到胡安右手掌心的骰子上闻了闻,然后抬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胡安,“陆爻是所有弟子里最不设防的一个。” “她的执念是‘怕’,但她的怕是透明的,你进去之后她不会攻击你、不会把你锁起来,也不会用执念跟你玩捉迷藏。” “她只会做一件事,就是问你,她会把她一千四百年没有问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你。” “有些问题你能答,可有些不能,答不了的问题不要硬答、不要编答案、不要骗她,因为她分辨真话和假话不需要理由,她自己就是个永远不会撒谎的人。” “你怎么知道?”胡安问。 方相沉默了一息,它把左前爪从柳树根上挪下来,搁在石阶上,下巴压在前爪上,耳朵往两边平贴,“因为她给我吃糖渍梅子的时候我说我不吃甜的,她说你骗人,你尾巴在摇。” 胡安把手按在方相头上揉了揉,方相嫌弃地甩开他的手,但没有把脑袋挪走。 胡安在石阶上盘腿坐下,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六枚骰子嵌在掌纹里,六道不同颜色的光丝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交织着。 他把左手放在右手掌心上,两只手叠在一起,随即闭上眼睛,魂游术发动。 意识先从四肢末梢开始往回收,脚底的凉意、石阶硌在腿上的触感、湖风吹过耳朵的凉意、后颈上安神符的温热全部在一瞬间被切断。 然后是听觉,方相的呼吸声、秦落捏符纸的细微摩擦声、九龙池水面的波纹声一层一层地退远,像是有人把他耳朵堵上了。 最后是视觉,眼皮后面的黑暗从暗灰色变成深黑色,从深黑色变成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光污染的比东界界山上最暗的夜还要暗的虚无。 胡安在虚无里往下坠,不对,不是坠落,而是沉,就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一片没有底的墨池,四周没有参照物、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感。 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第七息的时候脚下有了触感,却不是石板,也不是泥地,而是软的,有点弹,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是踩在一层很厚的青苔上。 光不是从头顶照下来的,而是从脚底下往上透,是暗黄色的光,温温的,不刺眼,像是有人在脚底这片青苔下面点了一盏油灯。 光从下往上照亮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最后整张脸都泡在暖黄色的光里。 他低头看脚下,所见不是青苔,是青稞。 刚收割过的青稞田,秸秆茬子齐刷刷地竖在地里,茬口还是新鲜的,空气里有青稞秆被镰刀割断时流出来的那股清甜的草浆味。 远处有雪山,不是东界界山,不是他在云荒大陆见过的任何一座山。 雪线很低,山腰以上全是白的,山腰以下是墨绿色的松林,松林边缘有一片片被开垦出来的梯田,梯田里种的也是青稞。 山脚下有一个院子,青石垒的围墙、木头搭的屋架、屋顶上铺着灰瓦。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卷竹简,竹简旁边放着一碟糖渍梅子。 一个女孩从屋里跑出来,七八岁的样子,扎两根辫子,辫梢系着红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