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把符箓残片放在骰子旁边,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白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枚符是我弟弟的。”
“秦端,秦家第二十八代嫡系,死的时候十七岁,他是威楚城第一个被死亡链吞噬的人。” 她的声音在说到“第一个”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颤抖,也没有哽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方相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把受伤的左前爪从胸口挪下来压在地上,两只耳朵从后压变成往前竖。 那姿态不是警戒,而是一个老兵在听新兵陈述战损报告时本能保持的肃立。 守了十二年山的胡安也从那句“第一个”里听出了一件事,就是秦落追死亡链追了三年,不是因为她想当英雄,是因为她弟弟被死亡链杀死在威楚城外那条叫曲江的河里,而她直到现在才找到那枚让弟弟暴毙的骰子。 秦落没有看胡安,也没看方相,她低头看着那片烧焦的符箓残片,指腹轻轻抚过残片上弟弟的名字。 “秦端不是捡到骰子死的,他是自己跳进曲江里去捞那枚骰子死的。” “那天是秦家每年例行祭祖的日子,他在曲江边上练符,看到河里有个骨白色的东西在漂。” “他以为是普通骰子,伸手去捞,结果骰子黏在他手上,他往回扯了一下,没扯掉。” “他认出骰子背面有字,立刻放了个探测符,发现整条曲江的活水里全是这种巫术波频。” “他知道这东西和死亡链有关,没有往回跑,而是跳进河里用秦家的封印符把整段曲江的水系全部封住。” 秦落的手指停在弟弟的名字上,指尖压着最后一笔的收笔处,“他封住了整段曲江的水系,封住了骰子往外漂的路径,封住了死亡链通过这条支流往威楚城护城阵渗透的可能。” “他以自己为代价把骰子封在了河底,等秦家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心跳,魂魄被抽空,只剩最后一缕还没消散的意识,那缕意识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水’字。” 说到这里,她把符箓残片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水”字,那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腹沾着河水写的,笔画在水渍干透之后只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盐痕。 “水”字很小,线条哆嗦得厉害,是弥留之际用尽全力写的。 “他在告诉我水里有东西,死亡链通过水系在扩散。” “他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给我留了一个线索。”秦落把符箓残片重新包进白布里,贴身收好。 她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很稳,包三折、对折、塞进袖袋最深处,每个步骤都规规整整,但胡安注意到她包符箓的时候把白布的四角对齐了两次。 第一次有一个角歪了半寸,她拆开重新包,第二次才包好。 山无损伤在秦落包符箓的时候从石阶上站起身,走到柳树根旁,用赤足轻轻踢了一下方相的后腿,示意它挪个位置。 方相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动。 山无损伤也不坚持,就站在柳树下,把叼在嘴里的柳枝取下来,用柳枝尖在石板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曲江”两个字。 “曲江是南盘江的支流,而南盘江是云荒大陆南方最大的水系,从赤水炎洲流到天池洲,汇入天池,再从天池出来,沿盘江往西进叶榆镜洲,从叶榆镜洲往北入玉龙雪洲,从玉龙雪洲往东回到天池洲。” 他用柳枝尖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环形水系,秦落刚才说的那条曲江是环形水系上一条极小的分支,在大环的南段边缘。 “你弟弟封住了曲江这一段,封住了死亡链往威楚城方向渗透的路径,但死亡链没有因为这一小段被封就停止扩散。” “死亡链绕过曲江从别的支流继续走,一个月前曲江上的骰子重新出现,说明死亡链已经完成对南盘江全水系的覆盖,秦端当年封住的那一小段已经被重新冲开了。” “所以我追到了云城。”秦落接过话头,语气已恢复她一贯的板正,不是冷漠,而是把情绪压到了声带以下,用事实和逻辑当盔甲穿在身上。 她用手指点了点环形水系的中心位置,“死亡链的核心在天池,而天池连通大陆上所有主要活水,不管它扩散到哪,最终都会汇回天池。” “我沿着南盘江往上游走,一路追踪水里的巫术波频,从威楚城外追到宁州府,从宁州府追到云城,直到九龙池。” “在九龙池边我探测到了死亡链的核心波频,和秦端死时留在曲江里的波频完全一致,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你以为我是使徒的同伙。”胡安有些无奈。 “你从冷水河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右手掌心里全是骨白色的光,脚边还跟着一条会咬人的大黑狗,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个组合都会以为你是使徒的同伙。”秦落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那种回想起来觉得有些荒唐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的微表情。 胡安想了想自己在冷水河边第一次遇到秦落时的场景,自己刚从水里逃命上来、铁锅上挂着使徒指甲划出来的五道爪痕、手里捏着两枚骨骰、方相嘴里还残留着猎户使徒的灰白色皮肤碎片。 他不得不承认秦落的判断在当时的视觉条件下不是没有根据,“好吧。” “但我错了。”秦落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说完从袖子里抽出最后那张破魔符,不是用在巫祝使徒身上的那张,那张已经化了。 这张她一直没舍得用,是秦家最后一枚库存,她把破魔符放在胡安掌心里,“这张符给你。” “破魔符能中和非实体性巫术攻击,对死亡链的远程指令干扰也有效,秦家一共存了五张,我在过去三年里用了四张,这是最后一张。” “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要解的几个弟子的执念会遇到什么,但比石磐的骰子更难缠的东西肯定还有,这张符至少能给你挡一次。” “不用,”胡安把符推回去,“你拿着,你是符箓师,破魔符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刚才水下那一战要是没有你的四象封魔符和破魔符,我和方相不一定能活捉石磐的骰子。” “符箓是你们秦家的传承,给我一个外行人用太浪费。” 秦落没有接,她盯着胡安看了片刻,然后把破魔符收回去塞进袖子里,声音板板正正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佩服,而是那种在战场上和一个完全不按规矩出牌的家伙配合了两次之后,发现对方虽然路子野但野得有道理时才会产生的微妙认同。 “你的法术确实很乱,花生壳当撒豆成兵用、三味真火当拳套用、假死术当掩护队友用、断水感当干扰波用。” “老守山人教你的那六十四种法术,你没一种是用在正经用途上的,可每一种都管用,我不知道这是天才还是运气,但管用就行。” 胡安听到她说出“管用就行”这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句话是他常对方相说的。 每次方相嫌弃他的法术路子太野,他就回一句“管用就行”,现在从秦落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一样,那不是嫌弃,是勉强认可。 “所以你打算跟我去威楚城?”胡安站起身,把铁锅重新挂回背上,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 几枚骰子并排嵌在掌纹里,几道不同颜色的光丝在指间交织成一片细密的光网。 明烛的“逃”字还在微微发烫、石磐的“忍”字已经和前面几枚骰子的光丝完全融合。 宋诚的“信”字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发烫,也没有发光,只有一种极细微的、规律的温热,那是大师兄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师弟师妹们确认大家都还在。 “是监督你。”秦落纠正道。 她已经把袖口重新理好,银簪重新别紧,整个人又从刚才那个蹲在地上、手心托着弟弟符箓残片的安静女子切换回了秦家嫡女该有的板正姿态。 “死亡链已经渗透到五洲水系,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这事我管定了。” “我父亲在你手腕上留了禁制,七枚骰子是触发阈值,你现在已有六枚,下一枚骰子随时可能来。” “一旦你手里的骰子到七枚,心跳会自动压到假死状态,到时候没人帮你解除禁制,百息之内你就会从假死变成真死,所以你身边需要一个能解禁制的人。” “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是我,”秦落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情愿,也不是真的不情愿,而是板正惯了的人不习惯当众承认自己在乎什么事,“而且你刚才在岸上拉了我一把,在水下给我争取了干扰黑雾的时间,我欠你人情。” “秦家欠你的更多,你救了我,我父亲来云城接我,他以为是你惹的事,结果发现是我自己用了缩地符跑来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秦家的规矩是欠债必须还,不还不敢进祠堂,所以在你回到东界界山或者解开所有骰子之前我会跟着你,替你处理需要符箓解决的事。” “行吧,”胡安把铁锅的带子系紧,在胸前打了个活扣,朝威楚城的方向迈出一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秦落,“你弟弟的事,你要是想聊随时可以聊,不想聊就不聊。” “我这个人嘴虽然碎点,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会闭嘴的,方相可以证明。” 方相从柳树下站起来,用三条腿走到胡安脚边,抬头看了秦落一眼,用一种粗粝但明显比平时少了几分嫌弃的语气说道,“他确实会闭嘴,只是闭之前会说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