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看了眼秦落,“你在数骰子?”
“不是,”秦落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用腾出来的左手轻轻碰了碰最左边那枚“忍”字骰子,“我在想一个问题。” 她指尖触到骰子表面的瞬间,骰子上的暗红色字迹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被激活的亮,是那种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之后本能回应的亮。 “石磐是第五枚,你从东界界山走到云城这短短几天里已经拿到五枚骰子,可我在威楚城追踪死亡链三年,最多一次同时见到过两枚,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是骰子自己找上来的。”胡安把手掌从她指尖下抽回来,五指慢慢弯了弯,确认手指还听话。 “方相说骰子不是随机来的,离死亡链越近出现越快,而云城离天池只有五十里,是死亡链的核心覆盖区。” “我在云城待了不到两天,手里多了三枚,你自己说过死亡链已经渗透到五洲水系,所以不是我的问题,是链子本身在加速。” 秦落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用黑布裹着的小包。 她把黑布一层一层打开,见里面躺着一枚骰子,骨白色,和胡安掌心里那五枚一模一样,背面却刻着一个“信”字。 宋诚的骨骰,第六枚。 胡安看到这枚骰子的时候右手掌心的五枚骰子同时震了一下,不是被攻击的震,也不是加速的震,是那种隔着一千四百年终于和同门师兄弟重新聚首的震动。 光丝从五枚骰子边缘自动延伸出去,隔着空气和秦落掌心里那枚“信”字骰子轻轻碰了一下。 光丝碰触的一瞬间,两边的骰子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同时暗下去,仿如隔空点了个头。 “一个月前…”秦落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骰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胡安要凑近才能听清,“威楚城外有一条河,叫曲江,是南盘江的支流,水流不大,但水很急,一个月前的某天清晨曲江上漂来一枚骰子,就是这枚。” “它从上游漂下来,漂了多远没人知道,上游的镇子都查过了,没人丢骰子。” “它就一直漂,漂到威楚城外三里处一个洗衣的石阶旁边停下来,洗衣的妇人看到水面上浮着一枚骰子,觉得奇怪,就捞了起来。” “她捞起来之后骰子就黏在她手上取不下来,三天后她死了,不是使徒杀的,也不是魂魄被抽空,就是死了,心跳骤停、身体没有任何外伤、表情平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仵作剖开她的胸口,发现她心脏旁边多了一枚骰子,骨白色、背面刻着字,和黏在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复制,”方相趴在柳树下,忽然插了一句,“宋诚的执念是‘信’,他的信任是最稳定的执念,稳定到可以被死亡链复制。” 它的左前爪还裹着秦落包的麻布,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条因为爪子疼而生闷气的老狗,已经切换到两千多岁镇墓兽的分析模式,声音低沉而笃定。 “不是真的复制,是死亡链在用宋诚的执念能量去侵蚀周围普通人的魂魄,而普通人魂魄强度低,被宋诚级别的执念能量沾上就会死。” “是的,”秦落点头,“洗衣妇死后骰子从她手背上脱落自动飞回河里,但有一枚留在了她心脏旁边,就是被复制出来的那枚。” “秦家收了那枚复制骰,研究了三天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宋诚的执念不是被复制,而是溢出了。” “他的‘信’太强,强到死亡链锁不住,多余的能量从链子缝隙里漏出去,顺着水系漂到了威楚城外。” “洗衣妇不是被巫咸盯上的牺牲品,她只是运气不好,在宋诚执念溢出的时候恰好把手伸进了水里。” “那这枚…原版的呢?”胡安指了指秦落掌心那枚骨骰。 “原版的是我从曲江水底捞出来的,复制骰被秦家收走之后原版骰子还在河里。” 秦落把骰子从黑布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我用了一整夜,用秦家的水脉追踪符探测了曲江上下游所有水域的巫术波频,最后在下游三里处的一个漩涡底下找到的它。” 她的手指很稳,但胡安注意到她托骰子的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麻线,不是装饰,那是秦家守丧的标记。 秦家规矩是直系血亲死后三年内,左手无名指缠白线。 秦端已死了三年,线还在,她已经守了三年丧,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这枚骰子会飞走吗?”胡安问道,他记得方相说过骨骰会自动飞回死亡链附近,越靠近核心覆盖区越容易被回收。 “不会,我试过了,它在秦家待了一个月,没有任何要飞走的迹象。” “我用符咒探测了它的巫术结构,发现它和其他骨骰有一个本质区别。” 秦落把骰子翻过来,让“信”字朝上,字的颜色和其他骰子都不一样,不是暗红、不是鲜红,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水蓝色。 红色是人血渗出来的,蓝色是灵力,宋诚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用血写的,而是用灵力。 他在祭坛上被水墙压碎的那一刻,把最后的灵力用在了相信师父会回头这个念头上。 这个念头太纯粹,纯粹到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痕迹,所以他的骨骰不会被死亡链回收,因为死亡链回收骰子的机制是感应死者的负面情绪波动,而宋诚的执念里没有负面情绪。 胡安伸手接过那枚“信”字骰子,手指碰到骰子表面的瞬间,掌心所有骰子同时发出一道极亮的金色光丝,光丝缠在一起,和宋诚的骰子之间形成一条金色的光桥。 所有骰子在光桥上连成一串,但不是被死亡链连起来的,是被它们自己的执念共振连起来的。 宋诚的“信”是大师兄的执念,是所有师弟师妹在祭坛上最后一个念头的锚点。 楚仲借出去的那只手、陆爻问不出口的那个问题、明烛跑到出口又停下的那双脚、石磐咬碎舌头忍住的那声闷哼,所有这些执念都在宋诚的信任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连在一起的理由。 秦落看着那条金色光桥在几枚骰子之间缓缓流动,沉默了一阵,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片。 打开之后,见里面包着一枚符箓残片。 符纸边缘已烧焦,中间还能看到半个符文,残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秦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