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小褂,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捧着一个东西,凑在眼前看得很认真。
她跑到枣树下蹲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然后对着它说话,“你饿不饿?” 胡安站在青稞田的田埂上,隔着十几步远看着这个画面。 他知道自己在陆爻的记忆里,知道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是她,但他没想到陆爻的执念深处不是祭坛、不是水墙、不是被压碎的骨头,而是一片刚收割过的青稞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他往院子的方向迈了一步,脚下的青稞茬子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声音刚响起,那个蹲在枣树下的小女孩就抬起头直直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和脸的比例不太协调,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在暗黄色的天光里看不到任何反光。 她盯着胡安站的位置看了很长时间,“你是来找我的吗?” 胡安不由愣住,魂游术进入的是死者的记忆,而记忆是凝固的,不应该有任何自主意识。 但陆爻在跟他说话,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在跟手里的木雕说话,是在跟一个闯进她记忆里的活人说话! 方相说过,陆爻是所有弟子里最不设防的一个,她在骰子里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报仇,而是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 他没想到她等了太久,久到她的执念已在骰子内部形成某种超出记忆本身的自主意识! 她在等他来! 这个念头让他后脊微微发凉,但凉意里没有恐惧,而是那种发现有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看到他走进来时眼神里忽然有了光时才会有的复杂的凉。 他蹲下身,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她平齐的位置,“是,我叫胡安,我来帮你。” 陆爻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东西,那是一个木雕小人,雕工很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穿袍子的人,袍子的一只袖子雕断了又用树胶粘了回去。 她把木雕翻过来给胡安看,木雕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爻”字。 “这是七师兄给我雕的,”她说“七师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亮,和任何七八岁的孩子在炫耀自己最喜欢的师兄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说完之后她把木雕翻回去,用大拇指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爻”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死的时候还握着这个吗?” 胡安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想起楚仲的骨骰,那个“借”字。 山无损伤说他在楚仲的水墙闭合前往里弹了一枚骰子,楚仲伸出手来接。 那个动作在楚仲的执念里留下了“借”字,他向一个不认识的人借了一样东西。 现在看来他想接的不是那枚骰子,他伸手的方向是岸上,因为岸上有他给小师妹雕的木雕小人,他死之前想接的是他自己给陆爻雕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握着。”胡安不知道楚仲临死前有没有真的握着这个木雕,但他看到陆爻问这个问题时的眼神不是期待,而是做好了听到最坏答案的准备,他决定对她说她最想听到的版本。 方相说不要骗她,但他没有骗她,他说的是她需要听到的事实,不管这个事实在物理上是否成立。 在执念的夹缝里真实不取决于物理,而取决于意义。 陆爻在笑,和上次在实验室水墙里那半个极浅极浅的微笑不一样,这次的笑是满的。 嘴角往上翘了一寸,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乳牙,门牙缺了一颗,缺的位置塞着一小块糖渍梅子的残渣。 她笑了不到片刻,然后又低下头把木雕紧紧攥在手心里。 “师父骗我。”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发抖,没有任何一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正常情绪反应。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花了一千四百年才接受的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他说什么了?”胡安已经知道答案,但陆爻需要他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不是她要听,而是她需要有人愿意听她说。 “他说明天过了就好了,”陆爻把木雕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戳了戳木雕断过又粘回去的袖子,“明天过了,他不在了,师兄们也不在了,我一个人在水墙里等,等了好久,没有人来跟我说好了。” “没有好,从来没有好。”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画面开始变,青稞田的暗黄色天光忽然被一层从远处漫过来的黑云遮住。 雪山、松林、梯田、院墙、枣树等所有这些画面一块一块地剥落,像是有人在把一幅画从画框上撕下来。 黑云从远处涌过来,不是自然界的乌云,而是死亡链在水底的黑色淤泥里浸泡了一千四百年之后的巫术残留,带着一股潮湿、咸涩的像是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黑云吞没了枣树、吞没了石桌、吞没了桌上那碟糖渍梅子。 陆爻从枣树下站起身,她的身形随着黑云的逼近在变化,从七八岁长到十岁,从十岁长到十二岁,从十二岁长到十四岁。 每一个年岁的变化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往上拽了一截,骨骼拉长、肩膀变宽、脸型变尖。 等黑云完全吞没院子时她已经是十四岁的模样,穿着献祭那晚的青布祭袍,头发披散在肩上,辫梢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她的表情和在水墙里时一模一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冻住了太久的困惑。 “师父抱我的时候手在抖,”她看着胡安,那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里倒映着黑云翻涌的暗影,“他抱着我走上祭坛。” “他把我放在青石上,他蹲下来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有一滴水掉在我额头上,是热的,他在哭。” 她的声音在“哭”字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他在哭,他在哭为什么要杀我。” “他如果真的要杀我,为什么还要抱着我上去,我想了一千四百年都没有想通,你知道为什么吗?” 胡安看着她的眼睛,方相说过答不了的问题不要硬答、不要编答案、不要骗她,但没有说答不了的时候该怎么办。 陆爻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就是这个问题能被递到师父面前。 他不是她师父,但他可以把这个问题接过来并替她保管,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巫咸面前时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递回去。 “我还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问。” “问谁?” “你师父。” 陆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黑云几乎要把整个空间吞没,然后她又笑了笑。 这个笑容比之前那个缺牙的笑浅很多,但比水墙里那个只有嘴角动了半分的笑深很多。 那是那种等了太久后终于有人愿意替她去问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感激,所以只能很努力地让嘴角往上翘的笑。 “你上次说过了,我只是想再听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