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章 两清之外(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和前四枚都不一样,这枚骰子没有自己黏上来,而是悬浮在胡安面前的水里。

骨白色表面上那个“忍”字正在微微发光,光芒不刺眼,温度也不高,不像陆爻的“怕”那样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凉,也不像明烛的“逃”那样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千年的冲力,它在犹豫。

石磐是所有弟子里最能忍的一个,他在祭坛上咬断了舌头忍住不叫,忍到最后一刻,他的执念是“师父知不知道我忍了”,这份执念让他的骰子在被死亡链用作武器之后仍然保持了一丝自我判断的能力。

它不确定这个朝自己伸出手的人是要把它当战利品收走,还是要把它当成另一个武器来用。

胡安没有伸手去抓,而是在水里摊开手掌心,四枚骰子并排朝上,楚仲的“借”、他自己的“命”,陆爻的“怕”、明烛的“逃”。

四枚骰子四道光,光丝在水里飘摇着伸向石磐的骰子,不是拽,是接。

楚仲的“借”伸出一根光丝轻轻碰了碰石磐的“忍”,像是师兄在问师弟。

陆爻的“怕”也伸了一根,明烛的“逃”也伸了一根。

三根光丝同时触到“忍”字的表面,石磐的骰子在水中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不再犹豫,自己飘过来稳稳地嵌进胡安右手掌心,排在明烛的“逃”字旁边。

第五枚骰子归位的方式比任何一枚都要安静,不是暴力拽下来的,也不是被死亡链送过来的,是骰子自己选的。

“忍”字入手的那一刻,胡安脑子里炸开一幅画面,和明烛骰子带来的那种奔跑的画面不同,也和陆爻骰子带来的那个蹲在地上摸小女孩头的师父不同。

石磐的记忆碎片只有三帧,每一帧都似若刀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

第一帧是水墙闭合,他在咬舌头,嘴里全是血腥味。

第二帧是他听到师父在墙外念咒的声音,咒文有一个音节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个音节。

第三帧是他用最后的意识想了一句话,“他知道了。”

三帧画面闪过之后,第五枚骰子上的“忍”字忽然碎开一角,不是物理碎裂,是字的笔画最末端那个收笔的顿点崩开了一道细纹。

那道细纹不是封印术压出来的,也不是紫火拳炸出来的,而是骰子自己裂开的。

石磐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有人把他的骰子抢过来,而是有人能在乎到他会替石磐问出那个问题。

胡安甚至不需要开口,他只是在挥拳砸向气雾骨架的时候握紧掌心骰子的光丝,那些光丝替他问了。

他选择去抢石磐的骰子,这本身就是答案。

暗金气雾在骰子脱手之后没有再追击,因为它的任务是带着石磐的骰子来杀人,骰子被拿走,任务目标消失,它作为巫术构造体的行动指令自动解除。

气雾在原地翻涌了几圈,然后缓缓沉入水底深处,黑色骨架上的金文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器在执行完最后一道指令之后自动进入休眠状态。

它不是被击败的,因为秦落的破魔符还没来得及祭出、方相的封印术只压住了一息、胡安的紫火拳只打断了一根指骨,这点伤害对一个由死亡链自动生成的巫术构造体来说连轻伤都算不上。

它是不打了,因为它的底层指令里有一条优先级最高的规则,就是戊系列携带者在拿下第五枚骰子之后自动升级为待观察目标,而待观察目标不能被主动攻击。

这是巫咸在实验室后记里提到的那句“以下省略自我辩解若干字”里面没有展开的内容,亦即死亡链的设计从一开始就留下了一个后门,就是当执念开始被大规模解开时链子会自动降低对解执念者的攻击优先级,转而对解执念者进行观察。

这个后门不是巫咸主动留的,是十二弟子的执念在死亡链上形成的集体意志,在一千四百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反向渗透进了主链的巫术结构。

石磐的骰子之所以会犹豫,就是因为这个后门已经在起作用。

胡安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右手的紫火已熄,木诀的符纹在手背上碎成几片残余的光点正在缓缓消散。

他把铁锅从左手手臂上解下来扔在石阶上,锅面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是巫祝使徒那把铁刀在第一次劈砍时被锅面挡了一下,铁锅卸掉了刀锋上七成的力道,剩下三成透过锅面传到他手臂上。

左臂从肘弯到肩膀全麻了,不是骨头裂了,而是刀上的符文在接触锅面的瞬间释放了一股巫术冲击波,冲击波穿透铁锅直接打进了他左臂的灵脉通道里。

灵脉被外来巫术冲击后会自动关闭以保护自身,整条左臂暂时使不上力,得等至少半个时辰让灵脉自己重新打开。

方相比他还惨,它上岸之后没有抖毛,不是不想抖,是因为左前爪已经肿得不敢沾地。

金纹边缘裂开的那几道血口虽然在自愈术的作用下已经合上了大半,但有一条最深的裂口从爪背一直延伸到前腿内侧,皮肉翻开着,能看到底下金色的灵液和暗红色的血肉交缠在一起。

它用三条腿走到柳树下,趴下来,把受伤的左前爪小心翼翼地搁在柳树根上,开始用舌头舔伤口。

一边舔一边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却不是疼的,而是生闷气。

两千多岁的镇墓兽,在冷水河边咬猎户使徒的时候还能把人家腿咬断,在地宫密室里跟丙十一对咬也不落下风,结果被一团没有实体的气雾把爪子伤成这样。

秦落从石阶上走下来,蹲在方相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细麻布和一小瓶秦家特制的金疮药。

她把药粉倒在麻布上,动作利索地把方相的左前爪包扎好。

整个过程方相没有缩爪,也没有咧嘴,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秦落的手指在自己爪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麻布。

秦落包扎完之后在麻布末端打了个结,不是蝴蝶结,是秦家符箓师特有的三重死扣,这种扣一旦系上就很难松开,除非用灵力切断。

“在水下的时候,”秦落站起身,看着浑身湿透坐在石阶上的胡安,“你拉了我一把。”

胡安正在用右手按摩自己失去知觉的左臂,秦落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他在水下的时候确实用左手拉过她,当时二号使徒从他背后的水面钻出来,不是攻击他,而是直扑秦落。

秦落那时候刚祭出玄武符,双手结印还没松开,身体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右脚踩的石阶边缘被黑雾侵蚀之后松动,她整个人往湖里滑了一下。

就滑了那一下,胡安侧身用左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石阶上,然后转身用铁锅挡了二号使徒的第一爪,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一息。

“我没要你救。”秦落的语气还是板正的,但板正的底下有一层极薄的、被她用符箓师的意志力压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别扭。

“好好好,下次你自己游。”胡安头也没抬,继续按摩左臂。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欠揍,但秦落注意到他按左臂的手停在肘弯的位置没动。

不动不是因为伤在那,而是他需要把刚才在水下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一遍。

石磐骰子里的三帧画面还在他意识里循环播放,特别是那个音节,就是咒文里抖了一下的那个音节。

石磐从那个音节里听出了师父的动摇,然后用最后的意识确认了一句“他知道了”,这份执念在骰子里封了一千四百年,今天裂了第一道缝。

秦落没有再接话,她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破魔符,是刚才没用上的那张,犹豫了一下,撕掉符纸边缘的封印条后把符贴在胡安左肩上。

破魔符本来是攻击非实体性目标的,但符里蕴含的破魔之力也能中和灵脉里的外来巫术残留。

符纸贴在肩头的一瞬间,胡安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肩井穴灌入灵脉通道,仿似一把极细、极软的刷子,把巫祝铁刀留在灵脉里的暗红色巫术冲击波一点一点地刷掉。

左臂的感觉从麻木变成刺痛,从刺痛变成酸胀,从酸胀慢慢恢复到正常,而后他试着弯了弯手指,能动了。

秦落贴完符之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这是还你的,不是还你在水下拉我,是还你在密室里用假死术让我躲过丁四锁链。”

“在密室里的那一笔另算,在水下的这一笔…你拉我一次,我治你一次,两清。”她的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板正。

胡安甩甩恢复知觉的左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种算法…你父亲算账的本事是家传的。”

秦落没有否认。

方相趴在柳树下,把包扎好的左前爪从树根上挪下来,用一种极嫌弃的语气咕哝了一句,“你们两个人情还来还去,能不能先看看水里那个被封住的使徒还在不在。”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九龙池,见西南角的水面已经恢复正常颜色,黑雾在暗金气雾退走之后迅速消散,湖水又变回了翡翠青。

但水底那一大片被四象封魔符钉住的巫祝使徒还躺在石板路上,青龙符的藤蔓还在、白虎符的金属片还嵌在膝关节里、朱雀印还在胸口发光、玄武冰壳还罩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但它的右手动了,握刀的那只手,就是被青木藤蔓缠住的那只手,食指尖端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挣脱封印,因为藤蔓没有断,也没有松动,而是皮肤本身在自己裂开,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往手背、手腕、前臂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往外撑。

裂缝边缘的皮肤翻卷起来,没有流血,也没有灵液溢出,只有一种极淡的黑雾从裂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方相看到这一幕,立刻从柳树下弹起来,它的左前爪还缠着秦落刚包好的麻布,但三条腿的起跳速度依然快得不像一条受伤的狗。

“那不是使徒在挣脱封印,”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它自己决定放弃这具身体了!”

“它要把体内的残存魂片全部转化成黑雾,从身体里抽出来!”

“残魂一旦完全雾化,它就不再是使徒了,它会变成一团纯粹的死亡链吞噬之力,直接穿透封印阵!”

“符箓封得住实体,封不住雾化的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