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不是草原文字。
上面刻着赵家车马行常用的黑三暗号。
徐墨抬头。
“他们走的不是草原旧路。”
“有人给了他们荒城西路和北营补给点的位置。”
赵家账中,“黑三”代表赵家庄西仓。
可这块木牌背面,又画着从白石坡到断风口的简图。
孙烈看见后,脸色变了。
“赵家给草原人引路?”
顾长安答道:“现在只能证明他们拿到了赵家路牌。”
“是谁给的,还要查。”
话音刚落,西路方向的烽烟再次改变。
两白。
两黑。
一红。
陆小满脸色发白。
“两股敌骑。”
“补给点失守。”
“有人正在往荒城方向走。”
草原骑兵第一次进攻不是为了北营。
他们真正想确认的,是新修西路能不能把骑兵直接带到荒城。
顾长安看向北营外两辆重车。
又看向排水沟、碎砖堆、修路木料和挂满墙头的旧盾。
“韩岳。”
“留下五十人守北营。”
“其余人回西路。”
孙烈问道:“你的人只有这么多,怎么守两处?”
顾长安答道:“不守所有地方。”
“守他们必须经过的地方。”
他展开荒城与西路图。
断风口。
月牙桥。
废驿站。
砖窑坡。
每一处都是过去二十多章里修出来的节点。
道路让商队能够进入荒城。
也让敌骑有了清楚路线。
但同一条路,谁更熟悉坡度、沟渠、车场和补给点,谁便能决定它是通道,还是陷阱。
北营外第二次号角响起。
草原骑兵重新集结。
这一次,中路没有继续冲营。
他们全部转向西南。
目标果然是荒城。
顾长安走下门楼。
“把营门外两辆车拉回来。”
“所有可用砖、木、绳索装车。”
孙烈盯着他。
“你想拿修路的东西打仗?”
顾长安答道:“荒城没有别的东西。”
“但这座城修过的每一条沟、每一座窑、每一段路,都知道骑兵该从哪里走。”
“他们以为我们只有一座破城。”
“那就让他们看看。”
“这座城,本身就是我们的兵器。”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荒城车队离开北营。
不是逃回城。
而是沿西路分成三段。
第一段去废驿站。
第二段去断风口。
第三段直奔砖窑坡。
顾长安没有把所有人堆在荒城门前。
草原骑兵速度远胜步卒。
真等他们冲到城下,再临时找木料和车辆,已经来不及。
断风口是第一道阻拦。
那里两侧土岭夹住旧路。
骑兵只能沿修好的路基通过。
修路队在北侧风障后挖开排沙渠的临时闸口。
没有立刻放水。
只把西渠储水引到高处木槽。
二十名第一营盾手藏在土岭后。
梁家村引路人则负责观察蹄声。
废驿站是第二道。
院墙虽然破旧,前院却已经被修成车马点。
十二辆木车首尾相连。
车轮卸掉一侧。
粗绳穿过车架。
只要拉动主绳,整排车辆便会横倒在路上。
砖窑坡是第三道。
窑场外堆着数百筐废砖和没有烧透的砖坯。
工人将泥筐垒成两道矮墙。
中间留一条看似最平坦的坡道。
坡道后方,则是修排污沟时挖出的旧土坑。
坑里没有尖桩。
只灌了半尺泥水。
战马冲进去不会死,却很难立刻拔腿。
孙烈带一百骑跟到断风口。
他看完三处布置,问道:“为何不用骑兵正面拦截?”
顾长安答道:“他们比我们熟悉草原骑战。”
“荒城只熟悉自己修过的路。”
孙烈冷声说道:“躲在沟后,也算打仗?”
韩岳替顾长安回答:“能把人留下,便算。”
夕阳将落时,西路烽烟变成三道红烟。
敌骑已过月牙桥。
梁九没有与他们正面冲突。
他带村民撤到桥下维护道,只抽走桥面两块活动木板。
草原骑兵可以过。
却只能减速。
第一支敌骑抵达断风口时,队伍已经被桥面拉长。
前方四十骑刚进狭口,后方仍有近百骑没有跟上。
梁家引路人在土岭上挥动白布。
排沙渠闸口立即打开。
积在木槽中的水不是奔涌洪流。
只是一股沿旧石渠冲下的急水。
可断风口刚清出的细沙遇水后迅速塌软。
最前方战马脚下打滑。
后面骑兵来不及停。
队形瞬间挤成一团。
土岭后的第一营没有射人。
他们把装满湿土的泥筐推下坡。
泥筐滚到路中破裂。
狭窄路面更难通行。
孙烈终于明白。
这不是要在断风口消灭敌骑。
只是让他们失去速度。
“黑鹰骑,侧坡压上!”
一百黑鹰骑兵没有冲进狭口。
他们沿北侧硬坡推进。
居高向混乱的草原骑兵放箭。
草原骑兵被迫舍弃正路,向南侧沙沟退。
可南沟正是排沙渠出水方向。
马蹄陷入湿沙。
速度再次下降。
双方只交锋片刻。
草原骑兵便丢下五匹马和两名伤员,退向废驿站。
顾长安没有让孙烈追。
“第二道还在等。”
废驿站的守路人听见蹄声,先点燃院中烟草。
浓烟遮住破墙和车阵。
敌骑以为驿站空了。
前排十几骑冲入院门。
主绳被猛地拉动。
十二辆卸轮木车同时向内侧倾倒。
车板、车轴和绳索横在前院。
后续骑兵无法继续加速。
藏在马厩残墙后的长杆手立刻推出木叉。
不是刺马。
而是把靠近的盾与缰绳拨开。
敌骑发现无法穿过,只能从南侧绕行。
那里正通往砖窑坡。
顾长安站在砖窑矮墙后,看见最后一道烽烟亮起。
他问韩岳:“荒城那边准备好了吗?”
韩岳答道:“南门未开。”
“老人孩子已经进入片区集合点。”
“粮仓和账房都有守卫。”
“砖窑工、修路队和第一营剩余人全部在坡后。”
顾长安点头。
前方马蹄声已经连成一片。
被两道阻拦拖慢后,草原骑兵仍有一百余人。
他们看见砖窑坡中央那条平整通道,立刻收拢队形。
为首骑手抬刀。
整队开始加速。
孙烈皱眉问道:“还不放箭?”
顾长安答道:“再近。”
八十步。
六十步。
四十步。
最前方骑兵冲过第一道泥筐墙。
地面突然下陷。
不是整片陷落。
只有两条正好对应车轮和马蹄的软槽。
那是砖窑平日运泥留下的车辙。
修路工提前掀开表层硬土,再灌入排污沟清出的湿泥。
第一排战马陷入软槽。
后排骑兵向两侧分散。
两侧矮墙后的工人同时推倒废砖筐。
碎砖滚落。
骑兵能够跨过,却无法保持冲锋阵形。
韩岳吹响三声哨。
第一营盾墙从坡后升起。
他们没有向前冲。
只守住通往荒城的窄口。
黑鹰骑兵则从左右两侧硬地出现。
草原骑兵终于发现,平坦中路不是缺口。
是荒城故意留给他们的方向。
为首骑手想带人后撤。
废驿站方向却响起锣声。
修路队已经重新拉起木车障碍。
退路没有完全封死。
但只能容两骑并行。
草原队伍彻底失去速度优势。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一旦骑兵不能冲起来,他们便不愿在陌生地形中与盾墙死拼。
为首骑手吹响撤退号。
草原骑兵抛下伤者和七匹陷在泥槽里的战马,从砖窑坡北侧缺口退出。
孙烈想追。
这一次,他自己停住了。
黑鹰骑兵只追到断风口。
确认敌骑越过月牙桥后便返回。
荒城没有一人追入草原。
入夜前,战场清点完成。
荒城与第一营轻伤十七人。
重伤两人。
无人死亡。
黑鹰骑兵伤九人。
草原骑兵留下十三名伤者、十六匹马和大量箭矢。
砖窑矮墙倒了两段。
排沙渠堵了一处。
废驿站十二辆木车中,四辆车架损坏。
这些损失没有被写成一句“大胜”。
全部列在战后板上。
孙烈看着那张板。
“打赢也要先算坏了多少车?”
顾长安答道:“不算清。”
“下一次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守。”
第二日清晨,第一辆商车重新穿过断风口。
修路队已经清掉湿沙。
砖窑也重新点火。
荒城没有因为打了一仗便停下所有工程。
那场战斗真正证明的,也不是顾长安比草原骑将更会冲锋。
而是这座城修出的沟、路、桥、窑、车辆和人,第一次共同变成了一套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
北营的接管木牌被重新钉好。
箭孔没有补。
韩岳说,留着。
让后来的人知道。
荒城的第一场仗,不是在城墙上打赢的。
是在每一条曾经被人嫌弃太慢、太麻烦、太费工的建设线上打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