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六成凝重,四成轻蔑。
但她也没失礼,跟着拱了拱手,语气冷淡:“北派后勤,一颗痣,陈红。”
两人隔空示意,算是见过面了。
随即再无言语。
这是行内的规矩,也是潜意识的敌意。
南派北派向来水火不容。
能在墓里互报姓名,已经算给面子。
要是真狭路相逢,还要拼个你死我活。
谁也不服软,除非一方能把另一方彻底按在地上摩擦。
不然,就得看手里的家伙什硬不硬。
这两人不对付,气氛剑拔弩张。
我却不能添乱。
眼下就我们仨,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得过得去。
先活着走出这里,才是正经事。
我把打算渡河去对岸的计划,跟红姐说了一遍。
红姐眉头立刻锁紧。
“云峰,你脑子进水了?”
她盯着我,语气不善:“就这么信外人?万一那人心里藏着刀,想趁黑宰了你,你怎么办?”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那毛脸男人抱着双臂,斜睨过来:“庸人自扰。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句话,直接踩雷。
红姐腾地站起来,满脸怒容。
“你说什么?再骂一句试试?”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慢条斯理地重复:“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别冲动!红姐!”
我想去拉她袖子,但动作慢了半拍。
手指扑了个空。
完了。
要出大事。
“南边来的耗子,滚起来!”
红姐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拳头都攥紧了。
就在这一瞬。
我余光瞥见那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
下一秒,竟然变得空洞、迷茫,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建生个头高出一截,站起来时自带一股压迫感。
他挠了挠后脑勺,指着河对面喊道:“南边来的耗子!赶紧给我滚起来!”
红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手叉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丫的想学老娘说话?找死啊!”
陈建生愣了一秒,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叉起腰,嘴里机械地重复:“想学老娘说话?找死啊?”
“南派的老鼠精!死老鼠!烂泥扶不上墙的老鼠!”
红姐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跳。
陈建生咧着嘴,傻呵呵地跟着喊:“南派的老鼠精!死老鼠!烂泥扶不上墙的老鼠!”
这两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上下,吵起架来毫无形象。
外人看来,简直像两个市井无赖在撒泼。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俩都是盗门里的老人,混江湖的,身上那股子底层社会的痞气是洗不掉的,改不了。
我费劲巴拉解释了好几遍,红姐才算是听进去了。
她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我就说嘛,原来是个缺心眼的二货。
行吧,不跟这种傻子一般见识。”
“这就对了。”
我指了指对岸,“红姐,咱们怎么过河?”
红姐眉头紧锁:“过去干嘛?你真信那傻子的鬼话?”
我点点头,压低声音:“你没发觉不对劲吗?那些干柴堆得那么整齐,哪来的?这人说的未必全是假的,底下可能藏着大秘密。”
此时陈建生还在原地发呆,像个复读机一样模仿着我们的动作。
那颗痣转过头,瞥了一眼那个傻子,咬了咬牙:“行,云峰,既然你这么笃定,我也陪你疯一把。
游过去看看,要是真别有洞天,也不算白跑一趟。”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水性怎么样?”
我苦着脸摇头:“别提了,连狗刨都玩不转。”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云峰啊,这次要是能活着出去,回去必须练游泳。
干我们这行,不会水就是等死。”
“抓紧我的腰,我带你游过去。”
我连忙点头答应。
地下河道不算宽,但深不见底。
这时候水温刺骨,红姐虽然本事大,也不敢大意。
“手往哪放呢?往下点!”
红姐突然喝止。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我赶紧把手往下挪了挪,不敢乱碰。
下水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还在 的陈建生,转头问红姐:“这男的咋办?扔这儿?”
“少操闲心。”
红姐面无表情,“南派的土工,命贱。
死了就死了,别管他。”
“哦……”
我不敢多嘴。
回头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我深吸一口气,抱着红姐纵身一跃。
“噗通!”
身体落入水中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来。
不过几十秒,手脚就已经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了。
“别松劲,盯着前方,再坚持一下。”
红姐背着我,双臂如铁钳般紧扣我的大腿。
水声在耳畔轰鸣,每一次划动都耗费巨大的体力。
她没多废话,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一步步向岸边挪动。
好运气终于眷顾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