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浅尝辄止,结果一口接一口,直到连骨头渣都嚼碎了咽下去,盘子里只剩下一堆惨白的骨架,我才打了个饱嗝。
“咳。”
我把一根细小的鱼刺吐在掌心,随手一弹,笑着把残局推过去:“大块头,你也别干看着,来点?”
我本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傻乎乎地跟着我复读一遍。
谁知,空气突然安静了。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过了好几秒,他猛地甩了一下脑袋,像是把自己从某种恍惚状态中强行拽了出来。
再抬头时,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呆滞涣散,而是透着股清醒后的狠劲,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鱼骨,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搞毛啊!你丫是谁?我的晚饭呢?!”
我还没从刚才的惊悚感中缓过神,看着这场景,只能硬着头皮赔笑:“哥,对不住,实在饿急眼了,没忍住……全进我肚子了。”
话音未落,他“腾”
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快带起一阵风,旁边还在燃烧的柴火都被这股力道带倒,火星子四溅。
我吓得赶紧后退半步,举起双手示好:“别冲动!有话好说!”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死死瞪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知道老子在这鬼地方熬了多少天吗?!为了抓条活鱼容易吗我?!”
我正琢磨着怎么安抚,没想到话锋一转,他竟噗通一声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变脸,比我翻书还快。
我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在他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节哀。
你说你被困很久……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指了指漆黑的洞顶。
“少跟我套近乎!”
他突然吼了一嗓子,抬头时满脸泪痕却凶相毕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北边来的,一个个跟耗子似的,装什么温顺家猫!”
这人说话毫不留情,嗓门大得在洞穴里回荡,完全看不出半点刚才哭包的怂样。
我眯起眼,心头一动。
这是要亮底牌了。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调子念道:“一江水看两江景,山上砍柴山下烧火。
敢问元良,曾拆得几道丘门?”
这是一句行里的切口黑话。
他愣住了。
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随即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彩神色。
震惊、警惕,还有一丝遇到同类的复杂情绪。
“呵。”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有点意思。
小毛孩子,胆子不小,敢拿黑话来探我虚实?”
“行,既然你是道上人,我就跟你交个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字正腔圆地回了一句:
“一袋土装西南,一把铲挖东西。
鹧鸪卸岭走水路,轻功水上漂,土里小地龙!”
听到这句,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虽然门派不同,但咱们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摸金盗墓。
有了这层关系,沟通就顺畅多了。
经过一番深入交谈,我终于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此人姓陈,名建生。
南方派出身,专攻水洞子的老手。
在那个团伙里,他算是个中层土工,地位不低。
据他说,自己已经在这条地下暗河的山洞里苟延残喘了大半年。
靠着不错的泳技和身手,平时也就抓抓河鱼、逮逮老鼠充饥。
至于其他人……
我问起他的队友,他回答得很干脆:
“死绝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死了?怎么回事?!”
心底那股不安感骤然升起。
行里那套“黑吃黑”
的套路,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红姐现在还人事不省,要是这男人脑子一热想吞了货顺手灭口,我和她俩基本就是去阴间团聚的命。
见我浑身紧绷,像只炸毛的猫,那男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瞅你那点出息,北方派出来的人就这点胆色?也不怕让祖宗蒙羞。”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轻慢:“ 你不用管,反正不是我动的手。
倒是你,报上名来,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
我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姓王,单名一个显生字,道上都唤我一声‘王把头’。”
“王显生?”
他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皱,“好像……是在哪个酒局上听过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名字亮完了,轮到你们南方派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带头的那位,该不会是支锅陈吧?”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暗河的水流声沉闷而单调。
他垂着眼皮,没接话,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