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渊渟涧回来之后，李谲安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

面前摊着霍七给的竹简。十八家组织，十七家有批注——可争取、可收编、需清除、需观望。唯独殷破的名字旁边，只有一个圈，什么都没有写。

九天趴在她膝盖上，竖瞳半眯着。

她把那枚黑曜石钥匙在指尖翻来覆去地转。柳渊临死前说，这把钥匙是她母亲用她出生时的掌印拓片铸成的。但柳渊提到沈毅铸钥匙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她看到了。他在隐瞒什么——关于铸钥匙的材料。

黑曜石产自禁域深处的祭坛底层，那座倒悬塔的正下方。沈毅三十一年前去过那里——他是怎么下去的？谁给他开的门？

营帐外面传来赵野的声音：“将军——昨晚收到断魂桥那边的飞鸽传书。霍七说，殷破离开渊渟涧之后没有回祸渊总舵，而是往北走了。他去了龙墟的方向。”

李谲安掀开门帘。“他去龙墟干什么？”

“不知道。但霍七说，殷破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句话——‘告诉李将军，我去替她办一件事。办完了，我会回来。如果没回来，让她替我守着渊渟涧。’”

李谲安翻身上马。九天跃上她的肩头。

“赵野。你带人先回朔疆，把霍七的名单交给李承乾。让他按名单联系那十七家组织——愿意归顺的，收编。不愿意的，等我回来再说。”

“将军——你要去哪？”

“追殷破。他欠我一个答案。”

她策马朝北边奔去。

从渊渟涧往北，官道越来越窄，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她跑了整整一天，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废弃的驿站。

驿站门口拴着一匹马，马鞍上挂着一枚铁灰色的令牌——噬罪令。

殷破在这里。

她推开驿站的门。

殷破坐在唯一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他脸上没有戴那张铁灰色面具，露出那张极普通的中年人的脸——眼角的细纹，嘴角的旧伤疤，和眼角那道与她掌心裂痕一模一样的疤。

“你追得挺快。”他把一只杯子推到她面前，“坐。喝完这杯酒，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李谲安没有坐。碎骨从袖口滑出。“你眼角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殷破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和柳渊死前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和你一样，也是持心人。不过我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三十一年前，沈毅从伪史阁叛逃之后，第一个找上的人不是霍七。是我。他在我身上试了换心秘术的第一次实验。失败了。”

他把左手的袖子撩起来，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红色的旧伤疤。

“换心秘术需要在心脏还在跳动的时候植入粟斩心的种子。沈毅在我身上试的时候，种子没有发芽。它在我体内待了三天，然后自己碎了。碎片沿着血管流到眼角，在那里结成了这道疤。”

“那三十一任宿主——她们的恨养肥了心脏。我没有恨，我只是沈毅用来测试秘术的试验品。后来他找到了你母亲。你母亲给了他一整套宿主的名单——不是她自己选的，是霍七的情报网从那些组织的实验记录里挖出来的。”

李谲安手里的碎骨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