缰绳在她手里攥紧,战马在官道上疾驰。
身后是断魂谷渐渐远去的雾气,前方是墨香镇——柳渊还在那里,带着那封不知真假的信,等着她来验。
从断魂谷到墨香镇,快马加鞭只需两个时辰。她几乎没有休息,九天蹲在她肩头,竖瞳牢牢望着东边方向,时不时用尾巴轻轻敲一敲她的脚踝,像是在低声催促赶路。
“我知道。”
李谲安抬手将躁动的灵兽拢回肩头,翻身稳坐马身,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时辰。但我差——我怕他死之前,我没赶到。”
一路星夜兼程。
待到第二天黄昏,连绵的暮色尽头,终于浮现出墨香镇的轮廓。
镇东那间老旧书铺门板上,依旧贴着江州府衙的封条,边角早已被风吹得卷起,猎猎作响。她目光未曾在书铺之上停留半分,策马径直穿过整座小镇,直奔镇外三里那座早已废弃的道观。
道观依旧是旧日模样。
院门半掩斑驳,正殿屋顶塌了一角,断木荒草肆意蔓延。殿前石阶之上,那只紫砂壶静静搁置原处,壶身早已凉透,袅袅茶香散尽无踪,只剩几片软烂的枯叶,黏在壶底不肯脱落。
柳渊端坐在正殿门槛上。
一袭素白长衫,手中轻握折扇,双目轻阖,安静得像是沉寂多年的石像。
较之先前相见,他的面色愈发惨白,唇间蔓延开的乌紫毒纹,已然顺着下颌悄然扩散。马蹄声踏碎晚风的刹那,他缓缓睁眼,枯竭的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比我预估的晚了几天。路上遇到了麻烦?”
“龙墟的人。拓跋山。厉风。”
柳渊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沙哑破碎,断断续续,裹挟着喉间翻涌的血丝,带着几分苍凉戏谑。
“拓跋山那个废物,当年在龙墟连前十都挤不进去,如今倒也敢在外自诩第一。厉风倒是实打实的强者,只是……你连他的伴生幼龙都能斩杀,他此番回去,再无颜面立足龙墟。”
笑意未落,他骤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弯下腰身,袖口飞溅出点点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李谲安静静伫立一旁,默然看着他咳尽喉间腥甜,抬手用衣袖擦去唇角血迹,再度倚靠回斑驳门框。
他的呼吸愈发浅促,胸口起伏微弱,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你中了什么毒?”
“不是毒。是墨虫母虫反噬。”
柳渊随手撩起宽大袖摆,小臂之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纵横交错,狰狞可怖。那是数十年间,墨虫在皮下产卵寄生、虫体枯死残留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湮灭的虫命。
“我豢养墨虫二十年,借叙事墨伪造无数书信、档案,篡改无数身世,颠倒无数人命。母虫认我为主,可每动用一次叙事墨,它便会在我血脉中产一次卵。”
他缓缓放下衣袖,掩去满目疮痍的手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二十年光阴,早已让虫卵堵死我周身每一寸血管。”
“你母亲当年嘱我潜伏伪史阁,我便早知今日结局。她从不欠我,是我欠她一条命。”
柳渊抬眼望向她,浑浊的瞳孔蒙着一层灰白薄翳,却依旧努力对焦,牢牢落在她的脸上。
“二十年,日日编织谎言、伪造真相。到最后,我连自己的真假,都分辨不清了。太累了。”
李谲安凝望着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那两封信,孰真孰假?”
“第一封,‘娘没死,娘在外面等你’——是你母亲蘅娘亲笔,自禁域之中辗转传出。”
“第二封,‘不要让柳渊活着’——是我刻意伪造。”
他轻轻喘出一口气,眼底满是释然。
“你母亲从来没想过要我死,她盼我安稳独活。是我自己,早已不想苟延残喘。所以,别怨你娘,她从未负你,也从未负我。”
李谲安静立良久,抬手从怀中掏出那只贴身珍藏的铁盒,取出那张记载着叙事墨的绝密配方。
“此物,该如何处置?”
“烧了。立刻。”
柳渊望着那张纸,眼中无半分不舍,只剩彻底解脱。
“母虫已死,墨虫一脉彻底断绝。这张配方,是世间最后一份传承。烧尽它,往后世间再无人能伪造记忆、篡改过往。”
他颤抖着手摸出火折子,指尖气力衰竭,尝试三次,方才成功引燃微弱火星。
李谲安将泛黄的配方纸凑近火苗。
纸边迅速焦黑卷曲,暗红火光顺着纸面蔓延,漆黑字迹在烈焰中扭曲剥落,尽数化作飞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