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从骨庐那边走过来，步伐不快。

他站在院子边缘，没有走进血泊的范围。

他看着满地的衡门杀手尸体，看着阿萤被抬出去的影子，看着她腕上那两根新缠上去的棉线。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把那截沾了她血的布条从袖口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久到篝火跳了三次火星，他才开口：“阿萤炖的汤，我喝过一碗。排骨汤，鲜的。她往汤里加了枸杞。八粒。”

李谲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根褪色的棉线。

篝火将熄。九天从她肩头跳下来，走到炊事棚门口。

阿萤的砂锅还在灶台上，锅盖半掩，里面还剩半锅汤。汤已经凉了，油花凝结在表面，枸杞沉在锅底。

九天低头闻了闻砂锅边缘，然后抬起头，竖瞳望着灶台旁边那只空碗——阿萤每天早上端汤用的那只碗，碗底还有一圈干了的汤渍。

它用尾巴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李谲安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旧伤叠新伤，裂出更深的口子。血从指尖滴下来，滴在青砖上，和阿萤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红。

她抬起手，指着西边。

“集结。连夜开拔。目标——衡门总舵。”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们派了五十个人来杀我。礼尚往来，我得亲自去还。”

赵野愣了一下。“将军——现在？”

“现在。”李谲安把碎骨从腰后抽出来，在衣袖上擦干净上面的血，“阿萤死了。她炖的汤还在灶上。衡门欠她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赵野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朝营地走去，边走边喊：“所有人——收拾装备！立刻开拔！”

营地里的士兵开始忙碌起来。收帐篷、捆物资、清点武器。脚步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李谲安走进偏房，把骨庐账册合上，收进怀里。九天跟在她脚边，竖瞳在昏暗的月光里泛着幽绿的光。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根褪色的棉线——阿萤的棉线——在指尖绕了三圈，系紧。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列好了队。

赵野站在队伍前面，甲胄已经穿戴整齐。小吴站在炊事棚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铁锅——锅已经洗干净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老郑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新的烧火棍。

所有人都看着她。

李谲安走到队伍前面，翻身上马。九天从她脚边跃起，落在她肩头。她勒住缰绳，看着面前这支队伍——三百多人，有老兵，有新兵，有伤员，有伙夫。每个人都在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朝西边指了一下。

然后她策马转身，朝西边奔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三百多人的队伍跟在她身后，沿着官道朝西边奔去。九天蹲在她肩头，尾巴在夜风里笔直地伸着。

赵野策马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将军——衡门总舵的位置——”

“甲一告诉我的。碎瓷片背面，除了那个‘妹’字，还有一行坐标。”

李谲安从怀里取出那块碎瓷片，在月光下翻到背面。那行极细的小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不是“苏晚棠有妹，名阿萤，已启程，三日后到”。那是甲一写给衡门看的。真正的坐标，藏在“三日后到”的“到”字底下，用更细的针尖刻上去的。

甲一在骨窖里被她捅穿了手腕，在衡门五十名杀手面前被她碾碎了骨刀，跪在院子中央身中七箭。临死前他问：“苏晚棠的妹妹是假的，那前两次是真的吗？”

她说是。他没有再问。

他把衡门总舵的坐标刻在碎瓷片上，压在她能找到的地方。他知道她会看到，他也知道她会来。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腰上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坞堡，围墙高耸，大门紧闭。坞堡最高处的了望塔上挂着一盏风灯，风灯下隐约可见几个巡逻哨兵的身影。

李谲安勒住马，举起手。全军停步，鸦雀无声。

“赵野，带一队人从左面包抄。小吴，带一队人从右面包抄。老郑，你带人守住后山的路。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