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叫妈之后的第三天,营地里有人打赌。
小吴在炊事棚门口开了盘口,赔率写在木板上——叫姐一赔一,叫妈一赔三,叫奶奶一赔十。
老郑用炭笔在“叫奶奶”下面加了一行字:叫祖宗,一赔一百。
没人押。
赵野从营门外走进来,甲胄上沾着晨露。他看了一眼木板,拿起炭笔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真血亲,一赔零。庄家通吃。”
小吴愣了一下,把木板翻过去扣在桌上。
没有人追问。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赵野的意思:假的随便叫,真的来了,谁都赌不起。
李谲安从营帐里走出来,扫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木板,没说话。
赵野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距离。自从树林里她抱了衡门二把手,他就再也没有靠得太近过。不是怕她,是怕自己脸上藏不住话。
“城南废弃窑场,衡门的人昨晚碰过头。”赵野压低声音,“今早他们撤了,留了一地碎纸片。拼了大半,是封信,落款是甲一。”
李谲安停下脚步。“甲一还活着?”
赵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抄了几行字——“李谲安心病属实,宿主血亲可触发。速查三十一位宿主遗族下落,有亲者报,重赏。”
李谲安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他在帮我。他写‘属实’就是在告诉衡门——别查了,直接派人来。派得越多,死得越快。”
午时。营地门口来了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竹篮上盖着粗布,布下面冒出热气。
她怯生生地朝哨兵点了点头:“请问,李将军在吗?”
李谲安从营帐里走出来,隔着半个营地看她。
第七任持心人宋月回,死于沉井。记忆浮上来——宋月回没有堂姐,独女,父母早亡,被叔父卖进青楼,逃出来之后投了衡门,再也没回过家。
这个女人是衡门派来的第二个。
她朝营地门口走去,赵野想拦,被她一个眼神盯在原地。
“宋月回的堂姐。你从哪来?”
“柳州。坐了三天的马车,又走了两天的路。”女人眼眶微微泛红,“月回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我?”
李谲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女人手里的竹篮开始发抖。
她伸手掀开竹篮上的粗布,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糕面上印着石榴花。和清颜娘做的一模一样,和苏晚棠记忆里她娘做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化开,嚼了三下,抬起头。
“这糕,谁教你做的?”
“我娘教的。”
“不对。”李谲安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篮子里,“宋月回的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死了。她没吃过桂花糕。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味道。你们衡门查了三十一位宿主的身世,却忘了查她们小时候吃没吃过桂花糕。”
女人的脸色变了,把竹篮往她怀里一推,转身就跑。
李谲安没有追,只是把竹篮放在地上,从袖口滑出碎骨,握在手里。
“宋月回没有堂姐。她只有一个叔父,把她卖进青楼的那个。你们应该派她叔父来——至少,我会让他把糕吃完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