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的。”他说。
这是他三年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不该来?”李谲安微微歪头,像是在琢磨这个词的意思,“这句话,三年前你跪在丹陛上替我求情的时候,我也对你说过。你不该说的。你说完,太子位就没了。”
“太子位没了。”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已经不在乎了的坦然,“但你的命还在。”
这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六个字,但李谲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泪水——她的眼泪在封王隘口就流干了。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她记得那天。
三年前,她打了第十三场胜仗,带着捷报回京,在金銮殿上跪受封赏。二皇子在朝堂上弹劾她拥兵自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太子从东宫赶来,跪在丹陛之下,说:“李谲安十年戍边,十三战全胜,从未有过叛心。若有人诬她,便是诬我大夏的边关。”
他说完那句话,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皇帝说:“太子累了,送他回东宫歇息。”
一个月后,太子被废,幽禁冷宫。
她站在丹陛上,穿着铠甲,手里还攥着刚从边关带回来的捷报。捷报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她就已经被送出了京城。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隔了三年零一个月,隔了三千条人命、一颗换过的心脏、一只被掰断四肢的猫和三十一道亡魂的执念。
“你的腿怎么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膝盖——囚服的膝盖处磨破了,布料下面露出一片青紫的淤痕,隐约可见旧伤叠新伤的纹路。
“跪久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冷宫的地板硬,跪了三年就成这样了。不碍事。”
李谲安没有接话。她蹲下身,伸手握住他手腕上的镣铐。
镣铐是生铁打的,接口处锈迹斑斑,锈粉沾在她指尖上。
她的手指收紧,青芒从指缝间溢出。镣铐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铁环断裂,砸在金砖上,溅起细碎的铁锈屑。
“起来。”李谲安说。
李承乾扶着殿柱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跪了三年真的不太会站了。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镣铐磨出的茧子,厚厚一层。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块茧,像是在确认镣铐真的没了。
“跟我走。”李谲安转身朝殿门走去。
李承乾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能走。我是废太子。走出这扇殿门,便是越狱。你今日在金銮殿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底气——你有那颗心脏,有三十一段亡魂,有你母亲留给你的契印,有你父亲三十年铺的路。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够强。我呢?我是被废掉的太子。废了三年。出了这扇门,我连自己能去哪里都不知道。你带我走,只会多一个累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