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碰撞的叮当声,在幽暗的长廊里回荡。
神医攥着那串还带着马牢头手心汗渍的钥匙,跟在李谲安身后,一层一层往下走。
北牢一共六层。
地上两层关的是普通犯人。
地下四层是真正的地牢,越往下越深、越暗、越臭。
李谲安往下走,神医举着火把跟在后面。空气越来越潮,带着霉味、铁锈味和尿骚味。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地下第二层。
三百名亲兵家眷关在三个大牢房里。
老幼妇孺挤在一起,听到脚步声,有人抬起头,又低下去——
每天都有脚步声,每次都有人被拖出去。
他们已经习惯了低头。
然后火把的光照亮了李谲安的脸。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脸。
她愣住了。
孩子从她怀里滑下来,她浑然不觉。
她的嘴唇开始抖,然后整个人都在抖。
“将……将军?”
牢房里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
三百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火把的光芒,全部聚焦在李谲安身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都听说一个月前她已经死了。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们面前,活着。
李谲安没有说话。
她走到牢门前,握住铁锁,用力一拧。
锁簧在她掌中断成碎片,铁锁崩开,砸在地上。
她推开牢门,站在门口。
“都出来。”
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层牢房。
“上面有太阳。跟我走。”
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脸,但她只有一个人。
这里是京城,外面是禁军、是兵部、是太傅府的爪牙。
出去,又能走到哪?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李谲安面前。
她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但五官轮廓和清颜一模一样。
是清颜的娘。
她看着李谲安,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清颜……清颜她……”
李谲安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根沾血的棉线——清颜给九天包扎时用的线,在青石板上蘸过两个人的血。
她把棉线轻轻放在老妇人的手心里。
“她走的时候,在喊你。”
老妇人攥着那根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淌进嘴角,淌进脖子里。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牢房冰冷的地面上,把那根棉线贴在脸上。
李谲安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没能救她。”
声音很轻,但很稳。
“但您,我会带出去。她喊了您,我替她来接您。”
她站起来,把老妇人从地上扶起来,扶到自己身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牢房里所有的人。
“你们听好——一个月前在封王隘口,你们的三千个儿子、三千个丈夫、三千个父亲替朝廷挡了箭,朝廷给他们的回报是来抓你们、关你们、等加冕典礼后砍你们的头。这条路我走了一个月才走到这里。现在我到了。”
她顿住,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不是逃——是走。从正门走,从太阳底下走。我李谲安说的。”
沉默。
然后是哭声。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百个人同时哭了。
他们捂着嘴不敢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跪下来想磕头,被李谲安一把拽起来。
“别跪。”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