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黑字。
带着打印机刚出墨的刺鼻气味。
克拉克呆呆地看着贴在胸口的这张纸。
他的视线落在纸张最下方的索赔金额上。
数字太长了。
一个二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用逗号隔开。
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数清楚那是几百万还是几千万。
在堪萨斯农场,他见过最大的账单,是乔纳森买新型播种机的三万块贷款。
克拉克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生锈的铁丝网。全乱了。
他抬起头。
沃特的律师站在他面前。深蓝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律师伸出戴着名表的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两百七十万美金。店面装修、展柜损毁,外加那辆保时捷的挡风玻璃。”
律师的声音像台没有感情的自动播报机。
“先生。这份律师函即刻生效。”
克拉克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手指有些发僵。
“我救了人。”克拉克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
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很沉。
“有两个拿枪的劫匪。”他指了指大厅里晕倒的蒙面人。“我制止了他们。”
律师冷笑了一声。
镜片后透出看弱智一样的目光。
“你制止了抢劫。但你毁了这条街。”
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黑色的小册子。
“纽约和本市昨天刚颁布了新的治安条例。”
“没有在沃特公司注册备案的义警行为。统统视为非法暴力活动。”
律师用公文包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
“你是个暴徒。你造成的每一分私人财产损失,都得你自己掏腰包。”
金饰店老板一把抓住律师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他就是暴徒!我的店毁了!他得赔钱!”
老板转过头,冲着克拉克咆哮。
“你这种没执照的变异人,就该滚回下水道里去!”
保时捷车主也凑了上来。
“听见没?人家沃特的律师都发话了。没执照装什么超级英雄!”
胖子唾沫星子乱飞。
“交不出钱,今天就让警察把你关进阿卡姆!”
克拉克往后退了半步。
他粗糙的红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环顾四周。
路边围着上百个市民。
十几部手机举在半空。摄像头死死对准他的脸。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甚至连刚才那个因为抢劫吓得发抖的保洁员,也在跟着别人一起起哄。
“沃特公司定规矩了。只有他们能救人。”
一个牵着贵宾犬的大妈撇了撇嘴。
“交了保护费人家才出动。这叫专业。”
大妈翻了个白眼。
“这傻大个穿得像个马戏团小丑,跑来瞎掺和什么。把马路都踩烂了。”
“就是。让他赔钱!”
滑板青年把嚼得没味的口香糖吐在克拉克的靴子旁边。
指责声像海浪一样砸过来。
大都会正午的阳光很毒。晒在克拉克身上。
他却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手工缝制的衣服。
玛莎为了剪这块料子,废了十几把剪刀。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
那是母亲的一片心血。
他以为穿上这身衣服,就能给这个城市带来希望。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乔纳森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农场的老头子教他善良,教他无私。
他信了二十几年。
但现在。
这些朴素的价值观,在大都会冰冷的柏油路上,摔了个粉碎。
资本的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这里的人不需要无私。
他们只认钱。只认谁的拳头硬,谁的后台大。
在这个城市里。
正义是被沃特公司垄断的商品。
没贴沃特的商标,你的善良就是违法。你的救人就是破坏。
克拉克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指甲抠进粗糙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