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没有回出租屋。
他又不是傻子。
厉斩知道他住在下塘尾,中介人带他签约之前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住址、职业、活动范围、甚至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买豆浆。
昨晚他当着厉斩的面跑了,现在回出租屋等于把自己和苏剪烛打包好送到执剑人门口。
他在开心网吧的收银台后面眯了不到三个小时,天就亮了。
苏剪烛被他安置在网吧二楼最里面那间堆满了报废显示器和键盘的小隔间里,躺在小陈贡献的一张折叠行军床上,盖着网吧的备用毛毯,呼吸平稳,面色比昨晚红润了不少,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假死针的后劲加上淬毒的残留,他估计她至少还得睡上一整天。
小陈下了夜班,换了一个他没见过的白班网管,这对他来说是好事,陌生人不会多嘴问为什么有个昏迷的女人睡在机房里。
但他不能一直待在网吧。
苏剪烛后颈的针孔需要消炎药膏,假死针取针时切开的微小创口虽然不深,但如果感染了会很麻烦。
他自己右肩的伤口也需要处理,昨晚用碎布条临时包扎了一下,血是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嵌了不少碎玻璃碴和草屑,不清理干净容易化脓。
而且他需要葡萄糖粉和生理盐水。
苏剪烛昏迷了将近八个小时没有进食进水,醒来之后会严重低血糖,他得提前备好。
城中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平价药房,老板姓彭,是个退休的药剂师,从来不问顾客买什么、为什么买。
江述在那里买了三年的药用酒精和纱布,彭老板对他的认知停留在“那个经常打架的算命先生”层面,从不多嘴。
最重要的是,这家药房不在主巷上,它藏在一条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弄堂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手写的“药”字木牌。
执剑人要找到这里,除非一家一家问过来。
他在药房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
挑了一管消炎药膏、一卷医用纱布、一瓶碘伏、一包无菌棉签、一盒退烧贴、两袋葡萄糖粉和一瓶五百毫升的生理盐水。
付钱时彭老板抬了抬老花镜,看了一眼他T恤领口外面露出的纱布边角,什么也没说,只是多塞了两包棉签进袋子里。
“送的。”
“谢了。”
江述拎着塑料袋走出药房,沿着弄堂往回走。
清晨六点半,城中村正在醒来。
菜市场的摊贩们在支摊子,卖豆浆油条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扑了一脸。
修鞋的瘸子李已经在巷口摆好了他的小马扎,正用锤子敲一只高跟鞋的鞋跟。
几只流浪狗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其中一条缺了左耳的黄狗看到江述,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阿黄的左前爪上沾着昨晚巷战后留下的烂菜叶,它舔了舔爪子,用一种饱经风霜的眼神看着江述。
仿佛在说:昨晚帮你打了一架,今天早上加个蛋不过分吧。
江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半根昨晚剩的火腿肠剥开放在它面前。
阿黄叼起火腿肠,转身慢悠悠地走了,瘸着的右后腿在晨光中一颠一颠的。
江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拐进网吧后面那条巷子。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网吧后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便装,白色短袖T恤扎进深蓝色牛仔裤里,脚上一双黑色低帮作战靴,靴面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完整的下颌线和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没化妆,皮肤是常年户外工作晒出来的小麦色,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线条极其利落,像一把没有多余装饰的军用匕首。
但真正让江述停住脚步的不是她的长相,是她的站姿。
她站在网吧后门口,背靠着那扇生锈的铁皮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上去像在等人。
但她的肩膀太平了,普通人等人时肩膀会微微前倾,重心在脚掌上随意分布。
她的肩膀后展,肩胛骨收紧,重心下沉分布在双脚前掌,脊柱挺直如标枪。
她的右手虽然交叉在左臂上方,但五指微微张开,虎口朝下,虚握的弧度恰好是一个枪柄的形状。
那是长期拔枪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她保持这个姿势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从“抱臂等待”到“拔枪瞄准”的动作转换,比普通人快出一整个反应周期。
便衣刑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