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斩收回那一掌的时候,江述已经在跑了。
不是往翠屏山方向跑,那边是苏家老宅的后山,密林陡坡,扛着一个昏迷的女人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也不是往大路方向跑,翠屏山脚下只有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笔直平坦,三个武师在开阔地形追一个扛着人的,跟老鹰抓兔子没区别。
他跑的方向是东南,下塘尾城中村。
他在那里住了三年,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角、每一根晾衣竹竿的摆放位置,他都烂熟于心。
巷子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米宽,屋顶的追兵速度再快,也没法在迷宫般的窄巷里保持直线追击。
苏剪烛被他用撕碎的床单布条绑在背上。
她的头靠在他肩胛骨之间,呼吸均匀但仍在昏迷。
他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前倾,尽量减小颠簸。
右肩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在奔跑中重新裂开,血沿着肩胛骨往下淌,浸透了衬衫后襟,又被夜风吹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肩膀上的血。
身后三十丈,三道黑色身影正从别墅残骸的方向掠过来。
赵行和韩铁在屋顶上,脚尖点着瓦片借力,每一次起落都横跨两丈以上的距离。
厉斩不在屋顶,他在巷子地面上,用一种近乎散步的步伐穿过庭院,看似慢,但每一步落地后身形都会前移数丈,像一颗在棋盘上被高手推着走的棋子。
江述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他们的位置。
秦广训练过他听声辨位,三个人的步频、步幅、落脚点的力度,在他耳朵里比眼睛看到的还清楚。
赵行的步频最快但落脚最重,他左脚踝有旧伤,每次蹬瓦片时,左脚会比右脚多一个微小的内扣动作,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左脚和右脚之间有明显的力度差。
韩铁的步频最稳但步幅最短,这个人的下盘极稳但爆发力不足,擅长缠斗而不擅长追击。
厉斩的脚步声最轻,几乎听不到。
江述能判断他的位置不是靠脚步声,是靠他周身真气运行时的低频嗡鸣。
那种嗡鸣极细微,像是变压器的电流声被放小了一百倍,普通人根本听不到,但江述的感知能力被秦广用药草泡了十几年,耳朵对这种异常频率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穿过苏家老宅外围的景观绿化带,穿过那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穿过一片已经打烊的建材市场停车场,下塘尾城中村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出来。
密集的违章建筑像一丛丛野蛮生长的蘑菇,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得几乎可以伸出手去碰到对面楼的防盗网。
电线在楼缝之间织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从窗口伸出来,挂着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排沉默的旗帜。
江述一头扎进了这片灰色楼群最密集的区域。
主巷是下塘尾唯一一条能通三轮车的巷子,宽约两米五,地面上铺着坑洼不平的水泥板,积了白天菜市场留下的污水和烂菜叶。
主巷两侧分出无数条支巷,支巷再分出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有时是死胡同,有时是一道被砖头封了一半的矮墙,有时是一扇永远不锁的后门。
这里的巷道像一棵老榕树的根系,盘根错节,没有图纸,没有路标,导航卫星拍不到。
厉斩调出这片区域卫星图的时候,会发现从空中往下看全是密密麻麻的石棉瓦屋顶和蓝色铁皮棚,巷道被完全遮蔽在屋顶之下。
他掌握的是从作战简报上看到的标准地形数据,而江述脑子里装的是在这片巷子里走过三千遍之后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第一个转角,江述往左拐进了一条不到一米宽的支巷。
巷口堆满了附近餐馆后厨用的废弃油桶,他侧身绕过油桶的同时,用脚尖勾翻了一个靠墙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铁皮的,里面装满了白天菜市场收摊后倒掉的烂菜叶、臭鱼内脏和隔夜的馊饭。
桶身倾倒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随即一股积累了整天的恶臭在巷口炸开,烂菜叶和鱼内脏泼了一地。
赵行正好从屋顶落到巷口准备包抄,脚尖踩在一堆烂鱼内脏上滑了半寸,整个人的节奏被打乱了一拍。
就这一拍,江述已经拐进了支巷深处,身形隐没在晾衣竿上飘荡的床单后面。
第二个转角,江述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
这条弄堂只有不到七十公分宽,两边墙壁上贴满了常年累积的小广告,和居委会张贴的安全通知,头顶上方一米处横着一条生锈的自来水管。
他弯腰穿过水管的时候,顺手扯了一把墙根下堆着的空啤酒瓶。
啤酒瓶哗啦啦倒了一地,玻璃碎片在窄巷的墙壁之间弹跳碰撞,噪声在封闭的巷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韩铁从屋顶跳下来想从弄堂另一头截住他,落地时正好踩在一堆碎玻璃上,不得不后撤两步稳住身形。
就这么几秒的时间差,江述已经从弄堂尽头的一扇铁皮门钻了出去。
铁皮门外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横巷,巷口有一盏唯一还在亮的路灯,灯下摆着一张被遗弃的旧沙发。
江述瞥了那张沙发一眼,老蔡家的沙发,三年前搬到楼下扔在这里,风吹雨淋了三年,弹簧都锈穿了。
巷子左拐是去他出租屋的方向,右拐是去洗头房后门的方向。
他没有往左拐。
厉斩可能已经派人封锁了他出租屋的位置,中介人知道他的住址,厉斩不会不利用这个信息。
他往右拐,跑向洗头房后门。
第四个转角,赵行从屋顶直接跃下,堵住了横巷的出口。
他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窄长,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站位很稳,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下沉,膝盖微弯,刀尖指向江述的胸口。
标准的巷战拦截姿势。
“放下她。”赵行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伤过。
江述没有停。
他右手托着背后苏剪烛的腿弯,左手在跑动中从墙根下抄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晒衣服用的竹竿,两米来长,拇指粗细,竿头还挂着一条没来得及收的旧毛巾。
他把竹竿在手里转了一圈,竿尾朝前,捅向赵行的左脚踝。
赵行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刀势微沉准备格挡,竹竿却在离他脚踝还有半尺的位置忽然变向。
江述手腕一翻,竿尾往上一挑,勾住了横巷上方晾衣服的铁丝。
铁丝被拉弯,晾在上面的被单、衬衫、裤子哗啦啦全部落下来,像一片彩色的云盖在赵行头上。
江述从他身旁冲了过去。
竹竿在跑动中随手往后一甩,竿尾精准地敲在巷口那盏路灯的灯泡上。
灯泡碎了,横巷陷入黑暗。
赵行在黑暗中掀开头上的被单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江述已经跑出了三条巷子,他需要拉开更多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