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几个转角把追兵甩开几十米容易,但彻底甩掉三个能飞檐走壁的武师,光靠迷宫般的巷道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厉斩无法用逻辑判断的行为,一个完全不属于任何战术手册上的动作。
他需要这片城中村里最让他熟悉、也最让他信赖的盟友。
他钻进了一条平时没人走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被爬山虎覆盖的矮墙。
矮墙下面趴着一条黄色的老狗。
这条狗叫阿黄,是下塘尾城中村流浪狗群的头领,一条没有品种的中华田园犬,约莫十来岁,牙掉了大半,左耳在打斗中被咬缺了一块,右后腿被电动车碾过,瘸了,但走路时仍然昂着头,眼神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老练。
秦广活着的时候每天喂它剩饭,秦广死后江述接着喂,喂了三年,喂出了一条狗的忠诚和默契。
阿黄认识江述的气味,也认识江述扛在背上的每一个人的气味。
虽然它今晚是第一次闻到苏剪烛的气味,但它看到了江述肩头渗出的血,闻到了他身上假死针淬毒残留的苦杏仁味,不需要任何指令就知道该做什么。
江述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左手快速解下苏剪烛,把她平放在矮墙根下的干草堆上。
他贴近阿黄的耳朵低低吹了一声口哨,两个短音接一个长音,这是他和城中村流浪狗群之间独有的信号,短音代表“有麻烦”,长音代表“我需要你帮忙”。
秦广当年教他吹这个口哨时笑得很得意,说古时候守陵人用这套口哨指挥陵墓守卫犬,传了两千年,到你这儿没陵墓了,只能指挥城中村的野狗。
阿黄把缺了左耳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然后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沙哑而悠长的吠叫。
不到片刻,巷子两头的黑暗里亮起了十几双眼睛。
黄的、绿的、灰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堆从夜色深处浮出来的萤火虫。
下塘尾城中村的流浪狗群,阿黄手下的老老少少,全部到场。
有缺了尾巴的灰狗,有瞎了一只眼的老黑狗,有条瘸腿的小花狗一蹦一跳跟在队伍最后面。
这群狗平时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在垃圾桶里翻剩饭、在天桥底下躲雨,城管的捕狗队来抓过三次,阿黄带着它们从狗洞钻出去跑得一条不剩。
捕狗队手里有麻醉枪和捕狗网,尚且抓不住这群狗,何况三个不熟悉地形的执剑人。
江述把苏剪烛从干草堆上重新背起来,用床单布条在她腰间多绕了一圈加固,然后对阿黄吹了一个短促的高音,冲锋的信号。
流浪狗群同时动了起来。
它们没有往同一个方向跑,而是分成了三股,每股四五条,各自朝着不同的巷口冲出去。
阿黄带着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的老狗直扑赵行的方向,缺尾巴灰狗带着一群年轻力壮的堵韩铁,瞎眼老黑狗则朝着厉斩的方位迂回包抄。
每条狗都把自己当成了一支独立的作战小队,阿黄领头的那股,在距离赵行两三米的位置忽然散开,绕着他狂叫转圈,配合巷道的回声制造出四面八方都是狗的声势,让赵行完全无法听出江述真正的逃跑方向。
灰狗带的那队在韩铁脚下穿梭,逼他不停地在窄巷中移步调整站位,脚下的碎砖和积水溅了一身。
瞎眼老黑狗最安静,它只是站在厉斩所在的巷道中央,昂着头用那只好眼盯着厉斩,缓缓低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攻击前的咆哮,是警告,是一个老将对另一个老将的警告:这片巷子是我的地盘,你站在那里就行,别再往前了。
江述借着狗群的掩护,扛着苏剪烛穿过主巷,拐进了一条只有本地居民才知道的岔路。
这条岔路通往一堵被爬山虎和涂鸦覆盖的矮墙,墙根处有一个狗洞,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成年人蜷着身子钻过去。
他知道阿黄和它的狗群拖不了太久,但给他的时间已经够了。
他在矮墙前蹲下来,先把苏剪烛从背上解下,侧着身把她从狗洞推了过去,然后自己蜷身钻过。
穿过狗洞到了另一条窄巷,沿着窄巷又跑过两个转角,眼前出现了一扇生锈的铁皮后门。
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紫色灯光和低沉的音乐声,还有一股混合了烟草、廉价香水和水烟的气息。
开心网吧的后门。
这家网吧没有招牌,只在前门挂了块脏兮兮的手写硬纸板,不查身份证,不装监控,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外地人唯一能上得起网的地方。
江述偶尔来这里借厕所,跟收银台的小陈混了个脸熟。
小陈是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个,平时上夜班总打瞌睡,被江述用算命免费的服务收买了不止一次两次。
他在后门口把苏剪烛靠墙放好,脱下自己那件被碎玻璃划烂、沾满了血和汗的新郎礼服,团成一团塞进后门旁边的垃圾桶最底层,盖上一块破纸板。
然后把金链子解下来放进裤兜,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扯了扯衬衫下摆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皱,又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频率,让心跳从剧烈奔跑的状态降下来,然后弯腰抱起苏剪烛,用脚轻轻踢了踢后门。
小陈从里面探出头来,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只用了不到半秒:“我操,江哥,你怀里的女人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活的,喝多了。”
江述侧身挤进门里,把苏剪烛放在收银台后面的员工休息椅上,顺手从收银台上抽了几张纸巾,按在右肩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你肩膀怎么全是血?”
“摔了一跤,别问了。”
江述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压在小陈的键盘底下。
“这钱买你两样东西,一件你的备用T恤,然后明天早上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今晚来过。”
小陈盯着那两百块钱看了大概半秒,把钱塞进抽屉,从上铺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递过来。
江述接过T恤套上,又从吧台的便签纸上扯了一张,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苏剪烛的手心里。
然后他把苏剪烛重新抱起来,从小陈指点的后楼梯上了二楼,穿过一排正在打游戏的包夜顾客,从前门走了出去。
前门外是另一条支巷的尽头。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安着一个监控探头,红点不亮——早就坏了没人修。
他站在巷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有脚步声,然后抱着苏剪烛拐进了通往他出租屋的最后一段路。
厉斩站在主巷和支巷交口的旧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满地的垃圾、碎玻璃、烂菜叶,以及一条蹲在巷口缺了左耳的老黄狗。
阿黄没有跑,也没有叫。
它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用那条完好的右后腿撑着身体的重心,缺了左耳的脑袋微微偏着,用那双饱经世事的老眼看着厉斩,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
厉斩也看着它。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被流浪狗群折腾得满巷凌乱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密密麻麻的晾衣竿和电线。
赵行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裤腿上沾满了烂鱼内脏的汁水和狗毛。
韩铁紧随其后,鞋底满是碎啤酒瓶的玻璃碴。
两人脸上都带着完成任务未果的憋闷。
赵行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厉斩没有搭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蹲在巷口纹丝不动的老黄狗,然后对着通讯器平静地汇报道:“目标丢失。通知总部,守陵人传人已确认苏醒,建议提升威胁等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