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陈府之后,我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没过多久,若兰来叫我去吃饭:“清漪,吃饭啦。”
我隔着门说:“今天在外面逛了大半日,太累了,我想歇一歇,不吃了。”
她站在门外没有走,停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们给你留饭,你先休息,你的药也熬好了,丫鬟待会儿就给你送过来。待会儿你要是饿了,就差人告诉我一声,我让人给你把饭送过来。”
“好,多谢若兰表姐。”
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慢慢远去了。
我走到窗前坐下,推开窗。夏日里炽热晚风从外面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和泥土被晒了一整日之后蒸腾起来的气息。风拂过我的脸颊和鬓发,暖融融的,像是一层厚厚的热毛巾贴上来。我仰起头,让那股热浪一遍又一遍地从脸上滑过去。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半边天都是橘红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霞光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片浓墨似的夜色。月亮从院子东边的树梢后面慢慢爬上来,瘦瘦的一弯,挂在天上,清辉薄薄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桌面上、我的手上。
我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子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散尽了,然后我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我抬起双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着腕间那对玉镯。青白色的玉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汪凝固了很久的浅水。
我把它们从腕上轻轻褪下来——镯圈滑过腕骨的时候还有一点涩,忽然分开的那一刻,腕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我把它们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看。月光透过玉镯的环壁,把那些絮状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云,像雾,像很多年前的一段旧事。我把它们举在眼前,看着,看了很久。
往事一幕一幕地浮上来。秦伯母把这对玉镯套在我腕上时的笑容,她拉着我的手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母亲在旁边笑着摇头说“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急”;夜阑在砚锦记二楼窗边坐着的时候,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模样;二哥在铺子后院搬布料时弯下腰的背影;锦云挺着肚子坐在廊下吃梅子的侧脸;母亲坐在窗前绣花时低垂的眉眼;父亲在祠堂里对着牌位沉默的背影;翠儿出嫁那天穿着红嫁衣站在马车旁回头看我最后一眼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叠旧信纸,一页一页地从我眼前翻过去,我用力地看着它们,想要把每一个人的眉眼、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都记在心里,压进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
月亮渐渐西沉,从树梢那边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天边的青灰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