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热浪一阵一阵地从旷野里拂过来，拂过我的脸颊和肩背，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冰窖里，四周全是凉的，连心跳都像是被冻住了。

那些土包静静地并排立在我面前，没有人回答我，也没有人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老赵从身后走过来，在我身后站定，轻声说了一句：“沈小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陈爷吩咐过，让我天黑之前送您回去。”

我点了点头，扶着膝盖想站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了，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老赵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把我稳稳地搀了起来。我向他道了谢，站定之后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土和草屑。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座坟，然后回头对老赵说：“我还想去一个地方。母亲、二哥和锦云的坟在城东。我想去看看他们。”

老赵面露为难，犹豫了一下说：“陈爷吩咐的只是带您来城西看沈大人他们……”我看着他，说：“陈霄大哥若是怪罪下来，我替他承担。你带我去吧。”

老赵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的请求。

马车从城西绕到城东，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母亲、二哥和锦云的坟在城东一处高地上，修得比城西那几座气派得多——石碑是青石的，碑前有石案，石案上还摆着几个落了灰的香炉。从前我家还没落难的时候，这里经常有下人来打扫上香，石案上总是干干净净的，香炉里总有新添的香灰。如今虽然已经没有人来打理了，可那些石碑和石案还是看得出生前的体面。母亲、二哥和锦云的坟并排立着，碑前虽也长了荒草，可也不算荒芜，大约是最近还有人来拔过草。

我走到母亲坟前跪下来，想跟她说说话。我张了张嘴，可话刚到嘴边，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没有再压着，也没有再忍。我把额头抵在石碑底座上，哭出了声。我哭着哭着，觉得眼泪好像都流干了，从胸口到喉咙全是空的。我伏在那里，把脸贴在冰凉的碑面上，仿佛这样就能贴到母亲的手背上一样。母亲从前就是这样摸我的头的——掌心温温的，带着一点药味和沉水香的气息。可如今这块石碑是凉的，硬邦邦的，什么温度都没有。

不知哭了多久，我慢慢止住了眼泪，站起来走到一旁。二哥和锦云合葬在一起，碑面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我跪在二哥和锦云的坟前，用手拂了拂石案上的灰，把带来的果品摆上去。

“二哥，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拦住夜阑复仇。他成功了，咱们家也没了。”我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你放心，怀安没事。林家会派人来接她回苏州，她可以在桂花树下开开心心长大。我会告诉她，她父亲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母亲是个温柔又勇敢的人。”

我说完这些话之后，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过身。老赵站在不远处等着我，没有催我，只是安静地站着。

我朝他走过去，说：“走吧，回去吧。”他点了点头，上前替我掀开车帘。我弯腰钻进车厢，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缓缓往回走。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外面的日光从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薄薄的一层，没有什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