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攥着我手指的力道忽然松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劝我:清漪,别去。你身子撑不住的。那些场面……你别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目光空空的,却定定的。他看着我那副模样,最终也没有再劝。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抽回来,说:我要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午门前的刑场已经围满了人。我挤进人群的时候,四周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踮着脚往前看的,有抱着孩子站在外围的,有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
刑台是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高出地面约莫三尺,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土,四角立着木桩。台上,父亲、大哥、大嫂、沈昭、沈晟一字排开,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刽子手。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没有戴枷,可脚上还锁着镣铐。台下的风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他们衣袍的下摆轻轻翻动。
我身后有几个老百姓正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一个说:听说了吗,这就是之前显赫威风的沈鹤亭沈大人,朝中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的,连皇上都要先听他的意思呢。另一个接话道:再风光有什么用,还不是落得个被砍头的下场。前一个又说:谁说不是呢。
后面还有人在议论别的事,声音忽高忽低,从我的耳朵边上飘过去。那些话我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我站在人群中间,但却找不到一点还在这人世间的感觉。
忽然台上传来监斩官的声音。
他站在刑台一侧的高处,展开一卷文书,念了一遍罪状,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依然清晰。念完之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台上的犯人,然后举起手中的令旗,猛地往下一挥,高声喊道:时辰已到,斩!
刽子手们举起了手里的大刀。那些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刀刃宽阔而沉重,每一柄都磨得锃亮。
刀锋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又是一声、又一声。台上的五个人影在那一刻同时矮了下去。
我看见了血。
我看见了血从断开的颈项间涌出来,洇在黄土台面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正在迅速扩大的印痕。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台面上,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一句没有人能听见的话。大哥的头发散开来,覆在脸上,看不见表情。大嫂的脸偏向了另一边,还是朝着沈昭倒下去的方向。沈昭的脖颈细瘦,那一刀下去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沈晟是最后一个,他的肩膀在刀落下之前还微微抖了一下。
我的亲人们在我眼前相继离世。
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我的双腿直发软。膝盖磕在地面上,我整个人跪在了人群中间,四周的人往旁边让了让,没有人扶我。我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嵌进肉里,直到嘴里涌上一股温热的、带着铁腥气的味道。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行又一行地淌过面颊,落在地面上,和那些从台上渗下来的血水一样洇进土里。
我跪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人抽走了所有东西的空壳,只有那层壳还直挺挺地跪着。身后的人群还在攒动,有人退场了,有人还在指指点点,有人在说这沈家也算是一朝显赫,如今落到这个下场。那些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又从我身边流过去,像是流水从一块石头上滑过去,什么都留不住。
夜阑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我身边。我好像听见他在旁边大声地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哑,可我听不真切。他的脸也似乎凑到我面前,他伸手来扶我,可我的手没有知觉。
他把我扶起来,我又滑了下去。他最后只能跪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我冰凉的手腕。
他好像一直在说话,可我却一句也听不见。
我怔怔地看着台上,我所有亲人还在渗血的身影,只觉得周围乌泱乌泱的好像有很多人影闪过,渐渐的,眼前化为一片无尽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