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领着我穿过那条幽暗的长廊。
怀安在我怀里睡着,小小的身子蜷在襁褓里,呼吸又轻又匀。她的脸贴着我的颈窝,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这世上仅剩的一点温度。
我跟在牢头身后,脚踩在潮湿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往前走,长廊尽头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牢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铺天盖地的,白晃晃的一片。
我猛地眯起眼,下意识地伸手挡在怀安面前,掌心贴着她的小脸,把那些过于明亮的光遮在外面。我的眼睛疼得厉害,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来,不知道是被光刺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放下手,眼睛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天是蓝的,街对面老榆树的枝干上爆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有泥土翻新过的味道。春天真的来了。我在牢里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可我不知道。
天牢门口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我定了定神才看清他们——宛莹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月白的褙子,脸颊上还带着产后的圆润,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她身后站着郑王,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搭在臂弯里。陈霄站在稍远的地方,身后是夜阑。
宛莹看见我出来,快步走上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攥着我的手指用了用力。
谢天谢地,终于是出来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她拉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目光在我消瘦的面颊和手腕上那圈被铁环磨出来的浅红痕迹上停了几息,眼圈又红了。我看着她,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止住了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惊动我怀里的孩子:这次你家出事,把我急坏了。可我刚生产完不久,王爷不放心我出门。还好他疼我,答应我在皇上面前替你家求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过这次你们家的事太大,牵连太多,王爷也是尽力而为了。好在萧将军也替你和怀安求了情,否则连你们也要……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着我的手又紧了一分。
和我猜想的差不多。目前能替我和怀安开口的人,也只有夜阑——他作为原告,说的话皇上才会听进去几分。一个原告开口替被告的家眷求情,这份量不是寻常人能给的。
宛莹还在止不住地哭。郑王从她身后走上来,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头,然后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宛莹回头看了他一眼,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微微耸着。
我看着他们——一个被丈夫小心翼翼护着的妻子,一个在她哭的时候默默走上来替她披上衣裳的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恍惚。好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别人的日子过得妥帖而安稳,而自己脚下的地面一直在塌。
我的目光越过郑王的肩头,落在了夜阑身上。他站在陈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他的目光也落在我的脸上。
陈霄走上前来,从我怀里轻轻接过怀安。他说:你们聊聊吧。然后抱着怀安退到了一旁。
我仍站在原地, 怔怔地看着夜阑。
他快步走上前来,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
对不起,清漪,我……后面的话没有出来,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沉默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更长。他继续开口道:我向皇上求了情,恕你无罪,可以回苏州老家。他顿了一下,攥着我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若你还愿意……嫁给我吧。我会护你余生。
我仍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间那对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镯面上还留着天牢里潮气浸过的淡淡水痕。
然后我把目光从玉镯上移开,重新抬起头看着他。我的眼神很麻木又空洞,他看着我,脸上充满了愧疚和心疼,我全当没有看见,说:我想去午门观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