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的日子是没有尽头的。
日复一日,火把换了一批又一批,粥饭送来又撤走,长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从哪个牢房里飘出来的呻吟。
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可数着数着就乱了,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再过多久。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到最后都变成了一块沉在心底的石头,不再翻涌。
这天牢头照例送来了饭食。大嫂把粥分成几份,自己端起一碗慢慢喝着。我拿起自己那碗正要低头,忽然听见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不是寻常狱卒的步子,那声音沉而齐,甲胄碰撞的细响混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往这边走。
牢头小跑着迎上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日里没有的紧张:几位大人,这边请。然后是一道尖细而平稳的声音:皇上有旨,沈家听旨。
整间牢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大嫂手里的碗搁在了地上,沈昭沈晟被我大哥一把拢到了身后,父亲站起来,镣铐在脚下拖过发出一阵碎响。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跪在那片积着灰尘的稻草上。我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腕间的铁环贴着地面,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走。
我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着,一下一下的,像是要跳出喉咙。
来宣旨的是一位穿青色官袍的内侍,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内廷侍卫,再后面是几个刑部的书吏。
他站在牢房门口,展开明黄卷轴,目光扫过我们跪着的一片人影,然后开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鹤亭身为朝臣,弄权作势,残害同僚,陷害镇国公萧镇山一家,罪恶滔天,罪不容诛。着即处斩,家产抄没。沈墨渊同罪,一并处斩。沈家其余家眷,一并处斩。沈家二子沈砚书之女沈怀安,念其年幼无知,且其母林氏系苏州林家之女,特免死刑,交由苏州林家抚养。沈家之女沈清漪,查与此事无关,圣上开恩,特赦其死,准其回苏州老家安养。沈墨轩之妻母家——郑家与沈家来往密切,同罪论处,一律斩杀。以上诸犯,于今日午后斩首示众。钦此。
那道声音在牢房里消散了很久。我跪在那里,膝盖下面的地砖凉得像冰,可我感觉不到凉。
四周的一切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墙壁、铁栏、火把的光、大嫂微微发抖的肩膀、沈昭攥着沈晟手指的指节——全都压缩成一片薄薄的、灰蒙蒙的东西,沉沉地朝我压过来。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我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牢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是父亲。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来。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可那弯里没有一丝笑意。
罪臣接旨。
他伸出双手,从那位内侍手中接过那道明黄卷轴。那内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大哥站起来,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父亲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镣铐垂在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昭和沈晟身上。两个孩子缩在墙角,沈昭紧紧攥着弟弟的手,嘴唇抿得发白,沈晟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可他没有哭出声来。父亲看了他们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弯下腰,把两个小小的身子拢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沈昭的头顶上,把沈晟往自己身边又拢了拢。
过了很久,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很重很重的叹息。
而在我身旁的大嫂已经泪流满面。
她扶着铁栏站起来,手从铁栏的缝隙里拼命往外伸,指尖朝着对面牢房的方向够,像是要隔着那道冰冷的铁栏把她的两个儿子攥回手心里。她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沈昭抬起头来看见她,喊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哑,像一根被扯断了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