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牢房里的烛火被换过一批,新添的灯芯烧得旺一些,把走廊照得比往日亮堂了几分。
我靠着墙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牢房里父亲低垂的头顶上,晨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细长的一线,落在积着灰尘的地面上。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在幽暗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牢头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我们牢房门口处停了下来,躬身说了一句:到了,这里就是。这是钥匙,两位大人请便,有什么吩咐小的在外面候着。
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我猛地抬起头。
果然是夜阑,此时此刻,他就站在这通道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肩背笔直,目光先扫过父亲和大哥所在的牢房,然后偏过头来,落在了我这边的牢房里。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了。
我靠着墙坐着,面容憔悴又不堪,头发没有梳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衣裳皱巴巴的,腕间的铁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转身走向了父亲和大哥的牢房。
陈霄跟在他身后。
沈昭和沈晟坐在对面牢房的角落里,沈昭看见有人进来,猛地站起来挡在沈晟面前,仰起头看着陈霄。陈霄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别怕,过去那边。你娘在那边等着你们。
沈昭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大嫂。大嫂在铁栏后面急切地朝他点头:昭儿,快过来,带弟弟过来。沈昭这才攥着沈晟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穿过那道敞开的牢门,走进我们这间。沈晟低着头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贴着母兽的影子走。大嫂一把将他们搂进怀里,带着他们退到了墙角最深处。
陈霄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我。我靠着墙慢慢站起来。陈霄朝我走了两步,在我面前站定,低声说:你……别怪夜阑。
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如今又能怪得了谁呢?
陈霄听完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对面牢房里,铁门被推开了。夜阑走了进去。父亲和大哥早已站了起来。他们站在对面牢房的光影交界处,镣铐垂在脚边。父亲站在前面,大哥站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都目光警惕地直视着他,像两头被逼到墙角却还保持着戒备的猛兽。
夜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道:我们两家,本来亲如一家。你和我父亲从朔云时就相识,你被人排挤贬谪的时候,我父亲不止一次地替你写过荐书,替你引荐过营里的关系。你调任地方的时候,他也曾替你写了荐书。我母亲和你夫人更是自小相识的手帕交,两家人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吃饭,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叫我,叫我父亲,叫我母亲——你对我父亲笑着敬酒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除掉他了,是吗?
父亲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夜阑脸上。
你父亲对我有恩,没错。可那又如何?朝堂之上,恩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父亲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他在,朝堂上的声音就比我重。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除掉他,不过是迟早的事。
夜阑的呼吸沉了一拍。
他颤抖着说:所以你就伪造了通敌的信,找人模仿了我父亲的笔迹,把假证据塞进了朔云大营的旧档里,让我父亲被当做叛国贼问斩——你做了这些事之后,还能坐在我们家饭桌上若无其事地喝酒,还能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是怎么做得到的?
父亲看着夜阑的眼睛,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道:在我眼里,你们萧家从始至终,都只是我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你父亲对我好,那是他的事。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是我的事。恩情是软的,权力才是硬的。这世上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靠得住。你父亲信恩情,所以他死了。我信权力,所以我活到了今天。就这么简单。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从夜阑脸上移开,你以为你父亲帮我,是因为他看重我这个朋友?他帮我,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在文官系统里替他说话的人。他看重的是我的用处。我除掉他,也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只不过他先信了那些虚的,我没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的家人不再过那种被人随意踩在脚下的日子。只有把所有可能威胁到沈家的人全部清理干净,我才敢说我的家人是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