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石阶前面,早春的风又吹了一阵过来,把远处街面上隐约的人声和马蹄声裹着送过来。
街上的日子还在照常过着,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谁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知道他站在这里,看着他脚下的石阶和他面前那扇沉重的门。
站了很久之后,夜阑转过身,走下石阶,朝马车走去。
他没有回头。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对陈霄说,等案子审完……我想见见她。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车厢。
陈霄站在原地看着车帘落下来,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着,渐渐远了。
天牢门口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天牢里面,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是模糊的。火把烧完了一批又换一批,烛光时明时暗,把长廊映得忽明忽灭。没有日头可以看,没有窗可以望,只有在送饭的狱卒经过时从那道半开的铁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外面世界的光,才知道又过了一日。
大嫂靠在墙根坐着,怀安已经醒了,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像是还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变了一个样子,也不哭闹,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咿呀一声,被大嫂轻轻拍两下,就又安静了。
对面牢房里,父亲靠着墙坐着。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自从那夜我们对谈之后,他没有再单独叫过我,也没有再对我说过任何话。他的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从容,像是不论在什么地方,他都要维持着那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体面。
我坐在自己牢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把膝盖蜷起来抱着,望着对面的方向。
我想起那夜隔着铁栏和父亲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年轻时有才华,却被一句话贬到了朔云城。他说他在宜安那间破旧的屋子里看着刚出生的我冻得直哭,发誓再也不愿受那样的苦。他说他不甘心。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他是真的不甘心过,也是真的为了这个家拼尽了一切。可他走到那条路上之后,从为了家人慢慢变成了为了自己保护变成了。他吞噬了萧家,吞噬了二哥,吞噬了母亲,最后也吞噬了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后悔过。那夜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狱卒送饭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铁链随着步伐哗啦作响。一碗粗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放在牢房门口的地面上。狱卒没说话,挨个放完就走了。大嫂站起来走过去端起碗,把饭分了三份,一份递给怀安的乳母,一份递给我,一份留给自己。
我端起那碗清粥,粥很稀,米粒散着,水面映着壁上火把的倒影。我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是温的,顺着喉咙慢慢淌下去,像是把什么正在往外冒的东西也一并压回了胃里。
这一天和前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和明天大概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天牢里的烛火又在渐渐暗下去了,白日快要过去了,新的夜晚正在从石壁的缝隙里渗进来,慢慢地、无声地填满了所有没有被火光照亮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