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腕间那对玉镯。青玉的质地,在月光里透着一层清浅的莹润,像是能透过那层玉面看见很多年前它被戴上来时那只手的温度。
秦伯母当年笑着把镯子套在我手腕上时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如今那句话和这对镯子一样,轻飘飘的,沉甸甸的。轻得像是早就说过、早就散在风里了,沉得像是用一辈子的重量压在你的骨头上,不让你忘记。
当时的美好终究是如梦幻泡影,全都消失了。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让那对玉镯贴着我的手背和腕侧的脉搏,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温温的,像一枚还在跳动的旧心。
我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铁栏切碎了的月亮,想起夜阑——他应该就在外面吧,也许正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和这同一片月亮隔着同样多的墙和铁栏。
他的折子递上去了,案子翻了,他做到了。可我坐在这里,我的父亲和大哥坐在对面的牢房里。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走廊和几道铁栏,可那几道铁栏却像是隔着半辈子。
我很想责怪他,如果不是他执意要翻案,我们一家也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可我又怎么能责怪他呢?要不是因为父亲和大哥,他们一家也不会入狱,他的父亲母亲更不会死。
我现在正经历的,不也就是曾经他经历的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命运真是捉弄人,兜了这么一大圈,本来该是和和睦睦相处的两家人,现在竟变成了彼此的仇人,爱而不得,恨而不得……
我靠着那扇小窗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蜷在月光落下来的那一小片光里。月光落在我的膝盖上,落在我腕间那对玉镯上,薄薄的、凉凉的,像是有人在替我盖一层看不见的旧帕子。
我想,天总会亮的。天亮之后审判就来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躲了。我双手合拢,将那对玉镯轻轻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股温润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窗缝里灌进来一阵夜风,吹在我面颊上,轻轻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挥了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