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
天牢里的夜晚,比世上任何地方都长。
我靠着墙坐着,腕间的铁环硌着腕骨,凉意顺着那道细窄的接触面往皮肤里渗。白天里一直在响的那些声音——哭喊、鞭响、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如今全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寂静压在整座天牢的上空。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天牢里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石灰的潮湿气息,贴着地面流过去,凉飕飕的。
我从稻草堆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挪到铁栏边上,背靠着冰凉的铁杆坐下。手心里还攥着腕间那对玉镯的轮廓,隔着袖子摸上去,温温的,像是还有体温。
我低头看着那对玉镯在昏暗光线里泛出的隐隐青光,想起翠儿出嫁那天,我站在后门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那时候我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走,心里满满地全是羡慕——她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去一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了,她自由了。而我还困在这座府邸的门槛里,面对着真相即将被揭开的压力,每天都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
如今我坐在铁栏后面,面对着四周全是冰冷的墙壁和沉沉的黑暗,我发现自己竟没有那时候那么慌了。那些曾经让我害怕的东西,如今都变成了已经发生的事。我们全家入狱,沈家也被封了,一切都已经被推到了这一步。
我在想,审判过后我们会是个什么结局呢?
案子翻了,父亲和大哥会被判什么刑?会像萧家那样被抄斩吗?还是会流放边疆?还是会……
大嫂和孩子们呢?他们会是被牵连一同治罪,还是会被释放?
沈昭学问那么好,正是前途似锦的时候,要是继续读书,肯定能有一番作为。沈晟还那么小,怀安更是连路都还不会走。如果他们被放出去了,谁来照顾他们?大嫂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还有我呢?我会被放出去吗?还是会被流放?
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
可我也知道,不管怎么样,我不会逃避,我会和我们一家人一起面对。
我从铁栏边站起来,走到牢房最里面那扇小窗下。窗很高,窄窄的一道,透进来的月光被铁栏切成几段银白色的细条,落在地面上,像一条被折起来的路。我站在那扇窗下,月光落在我的肩头和发顶上,冰凉凉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