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人在宜州小住了六七日，便起身回苏州了。

送行那日，天还没亮透。外祖父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外祖母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母亲扶着外祖母上了马车，退后一步，站在车旁，眼眶微微泛红。

“爹，娘，路上慢些。”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

外祖父掀开车帘，看了母亲一眼，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外祖母拉着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说了句“好好过”，便放下了帘子。

舅舅朝二哥拱了拱手，说了几句生意上的话，无非是“有事写信”“苏州那边我来盯着”之类。二哥一一应了。

舅母王氏拉着母亲的手，笑着说：“婉宁，这回住了这些日子，可算是尽兴了。等明年你们回苏州，咱们再聚。”她说着，目光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估算什么。

表姐顾明珠和大表嫂小周氏抱着承业跟在后面。

姨母一家也跟着走。姨母顾婉芸上车前，拉着母亲的手，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若兰的事”“拜托你了”之类的字眼。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姨父周德茂笑眯眯地朝父亲和大哥拱了拱手，说了句“后会有期”，便上了车。表姐周若兰走在最后，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面容比来时添了几分倦色。她朝我点了点头，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表姐，路上小心。”我说。

她“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巷口，轱辘碾过青石板，声音渐渐远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我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屋里走。“进去吧。”她说。

送走顾家人的第二天，书瑶来了。

翠儿来报时，我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陈姑娘来了”，我放下绣绷，迎了出去。书瑶已经进了月亮门，还是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服，一身鲜亮。可她眼底却没有光。

“书瑶？”我走上前，拉着她的手。

她握住我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跟着我进了屋。翠儿端了茶来，退了出去。书瑶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没有喝，盯着茶汤里浮着的那片茶叶，看了好一会儿。

“清漪，”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爹……给我找了一门亲事。”

我心里一紧，在她对面坐下。“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书瑶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说是早就看好了的，只是一直没跟我说。那个人是他以前的门生，今年刚考过科举，如今在他手下做事。”

“你见过吗？”我问。

书瑶摇了摇头。“没有。我爹说他见过，说那人有才华，踏实肯干，值得托付终身。”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我的凉，指尖微微发颤。

“书瑶，你爹的眼光不会错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