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大婚之后,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一家、姨母一家都没有急着走。母亲挽留,说是难得来一趟,多住几日,让她们看看宜州的风物。外祖父应了,外祖母也点头,说“正好歇歇脚”。
于是府里比办喜事时还热闹了几日。
舅舅去了二哥的铺子。他做了一辈子绸缎生意,眼睛毒,货架上扫一眼,便知道哪匹料子好、哪匹进货价高了。二哥跟在后面,像个学生似的,将舅舅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下。
“苏州那边的货,走水路比陆路便宜。”舅舅拿起一匹云锦,对着光看了看,“你这料子不错,但价格高了。回头我让你认识几个织户,直接拿货,省一道中间钱。”
二哥连忙道谢。舅舅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后院里,舅母王氏嘴上夸着宜州好,说“山清水秀,比苏州还养人”,眼睛却一直在打量院子里的摆设。廊下的灯笼、窗棂上的雕花、丫鬟们身上的衣裳,她一样没落下。她拉着母亲的手,笑着说:“婉宁,你这院子收拾得真雅致,比苏州那些暴发户强多了。”
母亲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舅母掌中抽出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应道:“大嫂眼光好。这些摆设我不过是随手摆摆,谈不上雅致。乡下地方,比不得苏州繁华。”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疏离,“大嫂若是看上了什么,回头我让人送你一份。”
舅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连连摆手:“哎呦,我哪里是看上了什么,就是随口夸夸。婉宁你如今是知府夫人了,出手就是大方。”
母亲也没有再接话,只是朝丫鬟招了招手,让人给舅母续了茶。
姨父周德茂每日早饭后便去找父亲和大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官袍,笑眯眯的,说话总是拐弯抹角。
他坐在书房里,双手捧着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着笑:“妹夫如今是知府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听说朝中有人赏识妹夫,进京是早晚的事。”
父亲放下手中的公文,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应道:“姐夫过奖了。朝中的事,哪是咱们能随便猜的。”
周德茂见父亲没有接话,也不气馁,又往前凑了凑:“妹夫在朝中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不知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府城那边有没有空出来的位置?我在现在的位子上坐了七年了,一直动不了。”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笑容却还挂在脸上。
父亲抬眼看着周德茂,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审视。“姐夫在任上多年,政绩有目共睹。只是如今朝中人事调动频繁,上头也有上头的考量。这种事,急不得。”
周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堆了上去:“是是是,听妹夫的。我也就是随口一提,妹夫若是有机会,帮我说句话就成。”
父亲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放平了几分:“姐夫放心,该记着的事,我都记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周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去。“是是是,听妹夫的。”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墨渊如今在州衙,年轻有为,将来定能超过你爹。”
大哥拱了拱手:“姨父过奖。”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疏离。
周德茂讪讪地笑了笑,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姨母顾婉芸则缠着母亲。
“婉宁,若兰今年十七了,还没着落。”姨母坐在母亲屋里,手里绞着帕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愁,“苏州那边,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是没有,可合适的难找。你这边有没有认识的好人家?”
母亲正在理账本,头也没抬:“姐姐,我在宜州,认识的人有限。苏州那边你比我熟。”
姨母叹了口气:“你姐夫那个官位,高不成低不就。若兰又是女孩子家,不能太主动。”她顿了顿,“你认识的人多,若是有合适的,帮着留意留意。不一定要什么高门大户,人品好、有前程的就行。”
母亲抬起头,看了姨母一眼,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姐姐,这事我记下了,有合适的我让人捎信去苏州。”
姨母应了,又说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遇见表姐周若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