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
昨夜的喧闹还留在耳边,鞭炮声、欢笑声、二哥被人灌酒时讨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翠儿说宾客散尽已是亥时,二哥被人扶进洞房时,走路都打晃了。
我起身梳洗,换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衣料是初夏的软纱,领口绣着几枝素白的栀子花。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簪了那支兰花簪。翠儿替我系了一条月白色的汗巾,又在腰间坠了一块青玉佩,这才退后一步端详,笑着说:“小姐今日清清淡淡的,反倒比昨日好看。”
“就你话多。”我嗔了她一句,迈步出了房门。
正厅里,父亲和母亲已经在上首坐好了。
父亲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直裰,领口和袖口镶着深灰色的缘边,比平日的官服少了肃穆,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他坐在那里,背脊依旧笔挺。母亲换了一件豆绿色的褙子,上面绣着浅棕色的兰草纹样,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翡翠珠子,端庄又不失柔美。她嘴角带着笑意,目光不时往门口瞟。
大嫂抱着沈昭坐在一旁,沈昭还没睡醒,小脑袋歪在大嫂肩上。大嫂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小雏菊,干净利落。大哥站在旁边,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深褐色的革带,手里端着茶盏,慢慢抿着。
我在母亲旁边坐下,低声问:“娘,二哥他们什么时候来?”
“快了。”母亲说,“昨夜累得不轻,让他多睡会儿。”
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二哥和锦云并肩走了进来。二哥换了一件靛蓝色的新袍子,袍角绣着暗纹如意云头,腰间系着墨绿色的革带,衬得他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稳。他走在前头,步子却不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旁的锦云。
锦云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织锦,绣着石榴花的纹样,寓意多子多福。她的头发梳成妇人发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坠着红宝石耳钉,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她的脸颊泛着薄红,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的。
两人走到正厅中央,站定。二哥看了锦云一眼,锦云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不说话,只挨着跪了下来。
丫鬟端上茶盘,锦云双手接过,先递到父亲面前。“爹,请喝茶。”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没有新媳妇常见的扭捏。
父亲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在桌上。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好好过日子。”父亲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郑重。锦云双手接过,低头道:“多谢爹。”
她又端起第二盏茶,递给母亲。“娘,请喝茶。”
母亲接过茶,看了锦云一眼,目光里满是慈爱。她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拉着锦云的手,轻轻拍了拍。“砚书这孩子,脾气好,有时候粗心,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跟娘说。”锦云笑了笑,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像春日的阳光。“娘放心,他不会欺负我。”
二哥在旁边笑着说:“娘,您这话说的,我哪敢欺负她。”满屋人都笑了。沈昭被笑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锦云,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大嫂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说:“叫二婶。”沈昭挣脱大嫂的手,脆生生地喊了声“二婶”,锦云笑着应了,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给他。沈昭接过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敬完茶,一家人坐着说了会儿话。父亲起身去了书房,大哥也跟着走了。大嫂抱着沈昭回屋换衣裳,母亲去了厨房张罗早饭。
我走到锦云面前,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嫂子,你今日真好看。”
锦云捏了捏我的手指,笑道:“你嘴比你二哥甜。”
二哥在一旁听见了,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嫂子,我带你去院子里走走。”我说。锦云点了点头,跟着我出了正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