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父亲请了宜州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合了二哥和林锦云的八字。
那天傍晚,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那张批了红字的庚帖,进了正厅。我和母亲、大哥、二哥都已经到了。父亲在上首坐下,将庚帖放在桌上,淡淡说了句:“天作之合。”
母亲接过庚帖,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漾开,一直漫到眉梢。“我就说,这两个孩子有缘分。”
我站在母亲身后,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那张庚帖。上面写着二哥和锦云的生辰八字,旁边批着一行小字,我只认出“天作之合”四个字。二哥站在一旁,眼睛早就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咧得合不拢,却偏要假装镇定。
大哥上前,拍了拍二哥的肩膀,笑道:“砚书,这下放心了?”
二哥抬起头,那张脸笑得像朵花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地说:“放心,放心!有爹和大哥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父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只看了二哥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难得的柔软,我看见了,母亲也看见了。
八字合好后,接下来便是纳征。
父亲让大哥拟了一份聘礼清单。大哥做事周到,把该备的、不该备的都列得清清楚楚。二哥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嘿嘿笑起来:“哟,这么隆重?比我那铺子里的存货都多。”
大哥头也没抬:“林家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富户,聘礼薄了,不是让人看轻锦云?父亲说了,定礼要体面。”
二哥挠挠头,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白牙:“行行行,听大哥的。反正娶媳妇儿是大事,多花点银子也值当。”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哥,我那库房里还有几匹上好的妆花缎,能不能也添上?”
大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憋住了,只说了句:“随你。”
母亲带着大嫂去银楼打了一套赤金头面、一对龙凤镯、几副钗环。回来的时候,母亲坐在桌前,拿着笔在礼单上一项一项地勾画,嘴里念叨着:“茶叶、酒、糕点、果品、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不能少。”
聘礼单拟好后,父亲又请先生择了纳征的吉日,定在三月十六。
父亲亲笔写了定帖,详列聘礼名目和吉日时辰,派人送往苏州林家。不过半月,林家的回帖便到了,言辞谦和,说一切听凭沈家安排,只盼儿女和睦。
那天晚饭时,父亲把林家的回帖拿出来,递给我二哥。“林家的回帖到了,你自己看看。”
二哥接过回帖,三两下拆开封口,一把抽出信纸,目光唰地扫了一遍。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角越咧越开,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把满桌人都吓了一跳。
“成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捧着那张回帖绕着饭桌转了一圈,又站住了,低头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谢谢爹!”他朝父亲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比平日高了八度,转头又对母亲鞠了一躬,“谢谢娘!”
母亲被他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赶紧拉住他:“坐下,坐下,像什么样子。”二哥一屁股坐回去,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都透着欢喜。
日子一天天近了,府里的喜气也越来越浓。
二哥的铺子还是忙,可他的魂显然不在账本上。有一回我去铺子里找他,老吴跟我诉苦,说账报了三四遍了,东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忍着笑,走到柜台前,看见二哥正对着账本发呆,面前的算盘珠子一个都没动。
“二哥。”我叫他。
他回过神,看了我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你怎么来了?”
“铺子里没什么事,不如回去帮娘清点聘礼。”我说。
他愣了愣,没有推辞,把账本合上,跟着我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