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母亲正在廊下清点备好的聘礼。二哥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怎么回来了?”母亲问。
“铺子里没什么事。”二哥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她把一匹云锦叠好放进木箱里,忽然说:“砚书,你高兴吗?”
二哥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冲母亲憨笑着说:“高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很实在的欢喜。
“锦云那孩子,我看人很准。”母亲直起身,拍了拍二哥的手背,“你就安心等着,等成了亲,好好待人家。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靠聘礼堆出来的。”
二哥没有接话,伸手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阳光从廊檐斜照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耳廓的边缘照得透亮。
“娘,我记下了。”
三月十六,纳征的正日子。
天还没亮,我便醒了。正厅里已经忙开了。大嫂带着丫鬟们在摆条案,铺了大红绒毯,供上天地牌位。母亲将备好的聘礼按类陈设,一担一担抬到前院。大哥亲自清点,二哥站在一旁,插不上手,来回踱着步,手心全是汗。我悄悄走过去,递了一方帕子给他。
“二哥,擦擦汗。”我说。
他接过帕子,在手心攥了攥,没有擦,捏着帕子站在廊下,望着前院那几挑系了红绸的聘礼出神。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父亲净手焚香,行三拜礼,将定帖和聘礼清单供奉在天地牌位前,又跪拜禀告先祖,口念“沈氏二子砚书,聘定苏州林氏女,纳征成礼,祈先祖庇佑”。大哥陪在一旁,二哥跪在父亲身后,一起行了礼。礼毕,父亲将定帖郑重地交给大哥。
大哥接过定帖,转身对二哥说:“砚书,过来收好定帖。”
二哥走上前,双手接过定帖,低头看了一眼那大红帖上写着的“林门淑女,沈府佳媳”几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门口鞭炮再次炸响,红纸屑落了满地。
“发帖——”老赵在门口高喊一声。
几名差役抬着系了红绸的聘礼挑子出了门。母亲和父亲并肩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人影。母亲轻轻舒了一口气,父亲背着手,也望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大嫂抱着沈昭站在一旁,沈昭小手拍着喊“二叔”,声音脆生生的。
二哥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挑子渐渐远去,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映着大红色的喜袍,衬得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二哥,你开心吗?”我问。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张扬,却从眼底透出来,像春日的溪水,温温软软的。
“开心。”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巷口的挑子早已看不见了,可二哥还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眼神里有光。
我转过身,正看见母亲站在廊下,望着二哥的背影,眼底漾着柔软的光。她发现我在看她,收了收目光,转身进了屋。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