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日,天还没亮,厨房就忙开了。
王嫂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汤,浓白的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珠,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大嫂指挥着丫鬟们择菜、洗菜、切菜,砧板上的笃笃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傍晚时分,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灯笼便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廊下的、门楣上的、花园里的,红彤彤连成一片,把青砖地都映成了暖色。
一家人陆续落了座。
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他旁边。大哥一家坐在父亲右手边,二哥和我坐在左手边。沈昭被大嫂抱着,不肯坐椅子,非要站在凳子上,小手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菜。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廊下的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窗纸上,把整间正厅都染成了暖色。
父亲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
“今年,是咱们家在宜州的第三个年头。”父亲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一家人都齐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墨渊在州衙历练了几年,越来越稳当了。砚书的铺子,生意也上了正轨。清漪……”他看了我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长大了。”
“来年,”父亲把酒杯举高了一些,“愿家里平平安安,孩子们顺顺当当。”他看了一眼母亲,声音放轻了几分,“也辛苦你了。”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敬爹。”大哥先开了口,举起酒杯。
二哥也跟着举起杯,我也端起面前的茶盏。沈昭被大嫂抱在怀里,也学大人举起小手,手里还攥着半块鸡腿。
父亲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端起第二杯酒,自己慢慢饮了一口。
大哥第一个站起来。他双手端着酒杯,身姿笔挺,先朝父亲微微鞠了一躬,又转向母亲。
“爹,娘,”大哥的声音沉稳而恭敬,“儿子在州衙这几年,多亏爹指点,多亏娘操持。往后儿子会更努力,不让二老操心。祝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父亲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大哥,眼底漾着柔软的光,轻声说:“只要你们都好,娘就放心了。”
大哥喝完杯中酒,坐下了。
二哥跟着站起来。他端着酒杯,动作不如大哥那样规矩,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爹,娘,”二哥的声音不大,却很诚恳,“儿子不会说什么场面话。这些年,爹由着我自己闯,娘替我操了多少心,我都记在心里。往后生意上的事,我会更用心。”他顿了顿,目光从父母脸上扫过,“祝爹娘岁岁平安,天天舒心。”
父亲端起酒杯,没有多言,只轻轻碰了一下二哥的杯沿。母亲看着他,目光温软,声音里带着疼惜,说:“砚书,你也别太累,身体要紧。”
二哥笑了笑,一口饮尽,坐下了。
我端着茶盏站起来。正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母亲含笑看着我,父亲也放下了筷子。
“爹,娘,”我尽量让声音稳一些,“女儿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从小到大,爹娘为我操碎了心。往后我会更懂事,不让爹娘牵挂。”我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母亲,心里涌上一股酸酸的暖意,“祝爹娘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手拉过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线条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沈昭坐在大嫂怀里,忽然学起大人的样子,举起手里的鸡腿,奶声奶气地说:“祝祖父祖母——”他想不出后面的话,歪着头看了看大嫂,大嫂低声告诉他“身体健康”,他立刻跟着喊道,“身体康健!”
满桌人都笑了。母亲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伸手摸了摸沈昭的脑袋。父亲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真真切切。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哥,唇边都浮起了一丝弧度。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先是远远的,零星几声,像是有人在试探,接着越来越密,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震得窗纸嗡嗡响。沈昭被响声吓了一跳,嘴里的鸡腿差点掉了,大嫂赶紧把他搂进怀里。他挣了两下,又探出头来,鼓着腮帮子喊:“还要!”
满桌的笑声裹着鞭炮的碎响,飘出了院子。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把人炸醒了。
翠儿端来了新衣裳,银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如意纹,是新裁的那件,配上父亲给的那套白玉头面。她替我梳了一个坠马髻,将荷花簪斜插在发间,耳坠垂在腮边,珠花点缀在鬓角。铜镜里映出的人影清丽鲜活,我自己看了都有些恍惚。
“小姐今日真好看。”翠儿笑着说。
“就你嘴甜。”我嗔了她一句,理了理衣领,往前厅去。
正厅里已经掌了灯,红烛高烧,映着廊下新挂的灯笼,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父亲和母亲已经在上首坐好了。父亲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母亲换上了新做的绛紫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步摇,端庄又喜庆。
大哥和大嫂已经到了,沈昭被大嫂抱在怀里,穿着一件大红缎面的小袄,头上戴着虎头帽,圆滚滚的,像年画里的娃娃。二哥站在一旁,换了一件宝蓝色的新袍子,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难得收拾得齐整,精神了不少。
母亲看见我进门,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眼底浮起一丝柔软的笑意。“清漪,过来。”我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母亲伸出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轻点了点头,“好看。”
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大哥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率先跪了下去。大嫂抱着沈昭也跟着跪下,二哥和我跟着跪在两侧。
“儿子给爹娘拜年,愿爹娘福寿安康,岁岁年年。”大哥的声音沉稳,额头触地,叩了三个头。大嫂在一旁跟着叩首,沈昭学着大人的样子,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抬起头时额头红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