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前院的灯笼换成了崭新的红绢纱,廊下的桃符也贴了新写的。厨房里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汽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把整个后院都熏得暖烘烘的。
我坐在窗前,正帮着母亲剪窗花。窗外的北风还在刮,可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连窗玻璃上都蒙了一层细细的水汽。
母亲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把银亮的小剪刀,面前摊着几张裁好的红纸。她的手很稳,剪刀在纸上游走,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弯弯绕绕,行云流水。我看得入了神,连自己手里那张红纸都忘了动。
母亲把剪好的红纸展开,一只喜鹊便栩栩如生地立在枝头,翅膀微张,尾巴翘着,连羽毛的纹路都用细小的锯齿纹剪了出来。她把喜鹊窗花贴在窗玻璃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正了正位置。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娘,你教教我。”
母亲重新拿了一张红纸递给我,自己又拿了一张,放慢了速度,一剪一剪地教。“先从外头剪,把大的轮廓剪出来,再剪里头细的。别急,慢慢来。”
我学着她的样子,剪刀在红纸上慢慢移动,弯弯绕绕,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该剪的地方。可我的手不如母亲稳,剪出来的线条总是歪歪扭扭的。剪到一半,发现有一刀下错了,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娘,我剪坏了。”我把半成品的窗花举起来给她看。
母亲看了看,接过剪刀,在那处“坏”了的地方修了几刀,又递还给我。“没有坏。你继续剪。”
我硬着头皮继续剪。剪刀在红纸里拐来拐去,手指头渐渐发酸。等到最后一刀落下,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红纸展开——
展开一看,我忍不住笑了。
那哪是什么花样,分明是一团红纸疙瘩。说它是喜鹊不像喜鹊,说它是花不像花,边角毛毛糙糙的,还剪漏了好几处。四四方方一张红纸,被我剪得像破渔网。
母亲凑过来看了看,也笑了。她拿过那张“四不像”,贴在窗玻璃上,挨着那只喜鹊。
“多练练就好了。”她说,又给我递了一张红纸,“再来。”
“娘,你什么时候学会剪窗花的?”我问。
“小时候。”母亲又拿了一张红纸,低头剪,“你外祖母教的。每年过年,她都要剪好多,贴在窗上、门上、柜子上。家里到处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翠儿从外头进来,端着两盏热茶,看见窗玻璃上贴的那些窗花,笑着说:“夫人剪的真好看。小姐剪的……”她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瞪她:“小姐剪的怎么了?”
“也好看。”翠儿把茶盏放下,笑着跑出去了。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老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爷——苏州来的信!”那声音隔着两道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一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急什么。”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却没有戳穿我,只是把剪好的窗花叠起来,起身道,“走,去前头看看。”
我跟着母亲穿过穿堂,到了正厅。父亲和大哥已经在了,桌上搁着一只红漆木匣,匣盖打开,里面躺着一份大红的庚帖,封面上写着“沈府 二公子砚书 庚帖”几个字。
大哥站在父亲旁边,正低头看着木匣里的东西,神情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父亲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那红木匣看。
母亲走进去,在父亲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庚帖上,眼睛微微一亮,却没有急着开口。
“林家的回帖到了。”父亲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答应了。”
大哥把庚帖从木匣里取出来,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给母亲。母亲接过来,翻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漾开,一直漫到眉梢。
“林家的姑娘,我见过。”母亲把庚帖合上,交还给大哥,“是个爽利人,说话做事利索,配砚书正好。”
父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可也没有反驳。大哥把庚帖收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