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宜州的寒气才真正重起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苍瘦的手指。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暗了几分,在风里晃来晃去。
可天气虽冷,府里却渐渐热闹起来。父亲衙门里封印了,年前不再坐堂,每日在家理账、看信、见客。上门拜早年的人络绎不绝,有州衙的同僚,有城里的乡绅,还有从府城专程赶来的。前院的门房老赵一天到晚不得闲,迎来送往的,嗓子都哑了。大嫂带着丫鬟们在厨房里备年货,蒸糕、腌肉、炸丸子,热气从早到晚没断过,满院子都是油香。
母亲也忙,家里事情实在太多,她又给家里添置了一些丫鬟和婆子,指挥着下人洒扫庭除、换桃符、贴窗花,又让人给各房裁了新衣裳。沈昭最高兴,穿着新做的红缎小袄,在廊下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汁流了一手,大嫂在后面追着擦,嘴里骂着,脸上却带着笑。
热闹是热闹,可二哥的心不在家里。
一日午后,我从后花园往回走,路过穿堂时,正撞见二哥从大哥书房里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靴底蹭着青砖,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我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却不似往常那样爽利,嘴角扯了一下便收回去了,像是心里压着什么。
“二哥,你怎么了?”我跟上去。
“没怎么。”他说,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廊柱旁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
我没有走,站在他旁边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大哥跟我说了。林家那边……父亲让人把庚帖送过去了。”
我心里一动。二哥和锦云的事,在苏州时便有了眉目,回来之后二哥虽没提过,可每次大哥跟他说起林家,他面上不露声色,但是我知道他是在意的。
“那不是好事吗?”我说。
二哥没有立刻接话。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神情。
“好事。”他终于说,“就是……太快了。我还没问她愿不愿意。”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细瘦的手指。“庚帖送出去了,林家要是应了,这门亲事就定了。她要是……”他没有说下去。
“她要是愿意呢?”我问。
二哥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欢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忐忑。“愿意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之后,二哥再也没有提过林家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悬着。
临近年关,二哥的铺子越来越忙。
年底的生意是一年里最好的,老吴带着伙计们从早忙到晚,进货出货盘账,连轴转,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二哥更是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有时候中午不回来吃饭,翠儿要把饭送到铺子里去。母亲心疼他,说他瘦了一圈,他只说“铺子里忙,过了这阵就好”。
可我知道,他忙的不只是铺子里的事。
有一回,我去铺子里找他拿一匹料子,进门时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眼睛却没有落在账本上,目光散散的,像是穿过了账本、穿过了门窗,飞到了很远的地方。老吴在旁边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却根本没在听。
“二哥。”我叫他。
他回过神,把账本放下,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来拿料子。”
他点点头,让老吴去库房取,自己又低下头看账本,那一页账他看了好久,始终没有翻过去。
从铺子里出来,翠儿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二少爷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他整天魂不守舍的。”
听了翠儿的话,我没有立刻接声。巷口的北风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拢了拢斗篷的领子,把下巴缩进风毛里。
“年底铺子忙。”我说,“二哥操心生意,自然顾不过来。”
翠儿“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跟在我身后往回走。青石板路被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话——他哪是忙生意,他是在等一个消息。
夜里,二哥回来得比平常早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