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说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也不进屋。我披了件斗篷走出去,果然看见他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二哥,天冷,进屋吧。”
他没有动,只是说了一句:“快过年了。”
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炮仗响,是巷口那户人家在试放年炮,噼里啪啦一阵,很快又归于沉寂。
“清漪,你说……”他忽然开了口,又停住了。
“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桂花的枯枝在头顶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什么。”他低下头,转身往屋里走,“睡吧。”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他坐在桌前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没有睡。
他一定又在想那封信了。庚帖已经送出去那么多天,林家始终没有回音。他不敢催,也不敢问。他怕的从来不是门第不配、家世悬殊——他怕的,是她不愿意。
又过了几日,二哥的魂不守舍越发明显了。
早饭时,他端着一碗粥,半天不往嘴边送。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母亲叫他一声,他应了,却仍旧不动。沈昭在旁边喊“二叔二叔”,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低头冲沈昭笑了笑,那笑容却像是挂在脸上的,没有落到眼睛里。
大嫂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碟子里,说:“砚书,你尝尝这个,新腌的。”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母亲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我没有接话。
饭后,二哥去铺子里。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袖子。
“二哥,你是不是还在想林家的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铺子里忙。”
“你骗不了我。”我说,“你吃饭的时候都在走神,大嫂给你夹菜你都没谢。”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清漪,你说……锦云收到庚帖了吗?”
“应该收到了吧。”我说。
“那她为什么不回信?”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雾天清晨水面上的那层水汽,“哪怕……哪怕回一个字也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锦云的性子我知道,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若是愿意,她早就应了。可若是……若是心里不情愿呢?这话我不敢说。
“也许快了。”我说,“快过年了,林家也忙,等忙完了自然会回信。”
二哥没有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口时,被路边的石阶绊了一下,脚步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口。
他的背影比从前单薄了些,棉袍穿在身上,竟显得肩背处有些空荡荡的。他走得不快,步子却迈得大,像是不想在巷子里多待一刻。拐弯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可他只是抬了抬肩,把衣领紧了紧,便转过墙角,不见了。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外头冷,进去吧。”
我没有动。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别人家门口贴的新桃符在风里微微晃动,红纸金边,透着过年的喜气。可这份喜气好像穿不透二哥心里那层雾。他装着不在意,装着忙、装着累、装成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可他的魂不在这里。吃饭时不在,拨算盘时不在,走路时也不在。他把魂收进了那只信封里,和庚帖一起,送到了苏州。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轻轻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