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赶紧伸手去拉他,心疼地说:“我的儿,轻些。”沈昭却咧开嘴笑了,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祖母新年好。”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把他搂进怀里亲了一口。
二哥接着叩首,“爹,娘,儿子祝二老身体硬朗,笑口常开。”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今年家里添了喜事,明年会更好。”
父亲看了他一眼,想笑又忍住了。
我最后一个叩首。伏在地上时,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东西。我抬起头,看着父亲和母亲,他们并肩坐在上首,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爹,娘,”我尽量让声音稳一些,“女儿祝爹娘平安顺遂,事事如意。女儿会好好听爹娘的话,不让二老操心。”说完,我伏下身去,叩了三个头。
母亲没有立刻让我起来。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底漾着柔软的光,过了片刻,她才伸出手,拉我起来。
“都起来吧。”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
父亲从袖中取出几个红封,大哥、二哥和我各得一个。沈昭的那份,父亲亲自递到了他手里。沈昭接过红封,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举起来,奶声奶气地说:“祖父发财!”满屋人都笑了。
鞭炮声还在巷口噼里啪啦地响,窗纸被震得嗡嗡的。沈昭被大嫂抱在怀里,捂着耳朵,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窗外。
正厅里的红烛燃得正旺,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铜台上,凝成小小的珠。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正厅里已经来了好几拨客人。父亲和大哥在前院接待,母亲带着大嫂在后厅应酬女眷。我帮着端茶递水,人来人往的,忙得脚不点地。
快近午时,门房来通报:“陈同知家的姑娘来了。”我正在后院帮母亲摆果子,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碟子就往外走。穿过月亮门,果然看见书瑶站在廊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头罩着大红斗篷,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油纸包。
“清漪!”她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新年好新年好!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有芝麻糖,还有——”
“你带这么多,我一个人吃得完吗?”我笑着打断她。
“吃不完慢慢吃。”书瑶把竹篮塞给我,凑近了看我的脸,“你今日真好看。”我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颊,笑着回她:“你今日也好看,大红斗篷衬得像年画上的娃娃。”书瑶推了我一下,“你才像年画娃娃。”两个人笑作一团,翠儿在旁边端着茶盘,也跟着抿嘴。
我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几枝,红艳艳的,映着白墙黑瓦,格外好看。翠儿早就在亭子里摆了果碟和茶点,石桌上铺了大红的桌布,几把椅子围着,暖暖和和的。
书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你二哥的事,定下了?”我点了点头。她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我捏起一块桂花糕塞到她手里,“吃你的吧。”
她接过糕,咬了一口,又笑着推我。桌上的茶被我们碰得歪歪倒倒,翠儿赶紧过来扶正,嘴里的笑意怎么也抿不住。梅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书瑶的肩上,我伸手替她拂去,她抓住我的手,说:“清漪,你真好。”
“你也不差。”我说。
书瑶怔了一下,忽然笑了:“那当然了。”她顿了顿,“清漪,你说,我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庭院,梅花瓣飘下来几片,落在石桌上。书瑶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片刻,轻轻一吹,花瓣便飞走了。
“嫁个你喜欢的人。”我说。
书瑶怔了一下,捏着那片花瓣的手顿了顿,低下头,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那也得有人喜欢我才行。”她把花瓣放回石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我看着她,没有追问。风从廊下穿过来,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淡淡的,像她脸上那层若隐若现的红。
“吃点心。”我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书瑶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你别光给我吃,你自己也吃。”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可耳根的红色还没有褪尽。
我笑了笑,也拿起一块糕,两个人并肩坐着,看院子里梅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得悄无声息。
过了一会儿,书瑶忽然说:“清漪,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哪样?”
“就是……咱们俩这样坐着,吃点心,喝茶,说话。不用想以后的事。”
我没有接话。她又拈起一片落在桌上的花瓣,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许久。花瓣薄薄的,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起来,在风中打了个旋,落在茶盏旁边的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贴着。
“总会散的。”她放下花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花会谢,人也会散。”
我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抽开,只是把茶盏轻轻放下,反握住我的手指。
“不会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雾,薄薄的,很快又散了。她松开我的手,笑着推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当然不会,你还没嫁出去呢。”
我也笑了,轻轻捶了她一下。
梅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