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瑶走后,我在窗前坐了很久。
那张信纸铺在桌上,磨好的墨搁在一旁,笔也蘸了,可我的手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到底写什么呢?问他在京城好不好?太生分了。问他路上顺不顺利?太寻常了。
我盯着空白的信笺,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画面——晨光里他站在池边,转过身来喊我“清漪妹妹”;沧浪亭中跟他讨论园林的设计;送别时他从袖中掏出那包桂花糕,耳根红红的说“你尝尝”。
我把笔搁下,叹了口气。
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换了几张纸,地上落了几个纸团。好不容易写成了一封,读了一遍,觉得字字生硬,句句都不对,便又揉成了一团。
“万一他觉得我太主动了呢?”
“万一他觉得我写的字不好看呢?”
“万一他根本就不在意我回不回信呢?”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压都压不住。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一直到窗外暮色四合,翠儿来掌灯,我才收住了手。信笺和笔收回匣中,打算明日再写。
我想起书瑶说的话:“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别想东想西的。”可喜欢这件事,怎么会不想呢?我想得越乱,越睡不着。心里像有无数根细线缠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
母亲大概是听翠儿说我晚饭没吃几口,夜里便端着莲子羹过来了。
她在我床边坐下,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
“不舒服?”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有。”我把脸往枕头上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她的手温温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书瑶下午来过?”
“嗯。”
“聊什么了?”
我不说话了。
母亲也没有催,只是继续拍着我的背。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很轻,却让屋子显得更静了。
“娘。”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嗯?”
“我……收到了一封信。”我顿了顿,“从京城来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拍着。
“是夜阑写的?”她问。
我点了点头,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看着母亲。月光下,她的眉眼很柔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我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该不该回信。”
“为什么?”
“我怕……怕他觉得我太主动了。”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才见过他几面,就给他回信,会不会显得……不矜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清漪,”她把手收回去,扶了扶鬓发,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跟你爹年轻的时候,娘只见过他一面。”
我抬起头,看着她。
“就一面。”母亲笑了笑,“你外祖父点头了,我便嫁了。后来跟你爹去了朔云城,在边关住了六年。那时候日子苦,可娘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看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段很旧的记忆。
“情意这种事,有时候不在于见了多少面,而在于那几面里,你心里有没有他。”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夜阑那孩子,娘是看着长大的。他的人品,娘信得过。他对你的心意,你也看见了。”
“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哪种心意。”我说,“也许他只是出于礼貌,因为他母亲和我母亲要好……”
“他给你写信,是出于礼貌?”母亲轻轻笑了一下,“你见过哪个男孩子,出于礼貌,特意绕远路去买桂花糕,揣在袖子里揣了一上午,送到你手里?”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
“娘不是要你急着做什么决定。”母亲拍了拍我的手,“你若是想回信,就大大方方地回。你是沈家的女儿,该有的体面,咱家有。你若是拿不准,就再想想。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