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宜州的第二天一早,我们几个照例去正厅向父亲母亲请安。
大哥和大嫂来得早,已经坐在了下面。沈昭被乳母抱着,还没睡醒,小脑袋歪在乳母肩上,口水蹭了一领子。二哥跟在我后面进来,眼底有些发青,昨夜怕是又没睡好——自从回来后,他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我们在下首站定,齐声问了安。父亲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目光从我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清漪留下。”他说。
我愣了一下。大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带着大嫂先出去了。二哥也跟在他们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也有些意外。
正厅里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上前去,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我,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次回去住了这么久,你可还习惯?”他问,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习惯的。”我点点头,“外祖父外祖母待我极好,每日里不是吃这个就是尝那个,生怕我饿着。”
父亲轻笑了一声:“你外祖父就是那个性子,当年我头一回上门,他恨不得把整桌席面都摆上来。”
我想起外祖父在寿宴上红光满面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你外祖父腿脚可还好?”父亲又问。
“还好,就是走路慢了,自己拄着拐杖还能走。外祖母倒是硬朗,日日还在院子里走动。”
父亲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我手边。
“你走之后,我托人寻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人给你打一套头面。这是图样,你先看看,可有哪里不喜欢的,我让他们改。”
我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张折叠的纸笺。展开来,上面用工笔细描着一幅头面图样——一支玉簪,一对耳坠,一柄玉梳,还有几朵珠花。线条勾勒得极精细,花瓣的纹路都画了出来,玉石的光泽虽未着墨,却也能想见成品的温润。
“这……”我抬头看父亲,眼眶有些发热。
“我的女儿,长大了。”父亲看着我,目光里有骄傲,也有一丝不舍,“该有自己的体面。往后出门做客,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我握着锦盒,心里暖暖的。“多谢父亲。”
他摆了摆手,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
“在苏州时,”他忽然问,“可曾见过你秦伯母?”
“见过的。”我说,“她带着萧公子来给外祖父贺寿。”
“哦?”父亲端起茶盏,语气不咸不淡,“那萧家公子,你瞧着如何?”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就……就那样。话不多,人倒是沉稳。”
父亲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去吧。”他说。
我站起来,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低头喝茶,鬓边似乎又多了几根白发。
我心里一酸,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还没走到自己院子,翠儿就跑来禀报:“小姐,陈姑娘来了。”
我快步穿过月亮门,果然看见书瑶站在廊下,正仰着头逗那只画眉。
“清漪!”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把拉住我的手,“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我笑着也握紧她的手。
“走,进屋说。”她拉着我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问,“苏州好不好玩?你外祖父家什么样子?快跟我说说。”
进了屋,翠儿端了茶上来,识趣地退了出去。书瑶在椅子上坐下,捧着茶盏,歪着头看我,等着我讲。
我便从外祖父贺寿的事说起,说了外祖父家的园子,说了那个精致的沧浪亭。我一边说一边喝茶,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锦云的笑声,一会儿是池水的涟漪,一会儿又是那双沉沉的、像秋天一样深的眼睛。
“清漪?”书瑶喊了我一声。
“嗯?”我回过神来。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她放下茶盏,凑近了些,盯着我的脸看,“我方才问你那林家小姐长什么样,你都没答。”
“啊……锦云啊,”我赶忙说,“她很好看,性子也活泼,我们很合得来。”
书瑶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别装了。”她说,“你这样子,分明是有心事。你从进门就魂不守舍的,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见到那位萧公子了?”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没……没有。”我别过脸,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没有?”书瑶不信,“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还说没有?”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书瑶把椅子挪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漪,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心事能瞒过我?你走之前就跟我提过他,回来又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你要是再不跟我说实话,我可真不理你了。”
我看了她一眼,轻笑着叹了口气。
“……见着了。”我说,声音很轻。

